照老习惯,他把这层楼听了一遍。
对门没有声音,楼上没有声音,楼下冷柜那点低音从很深的地方垫上来,垫得很匀。
东墙还是安静的。
这一夜他睡得浅。
浅是他睡的老样子。耳朵不肯全关,留一道缝,楼里楼外有点什么,就从缝里进来,碰他一下。碰醒了,他不开灯,不看手机,躺着,把名单过一遍,等睡意自己回来。
头一回浮上来,是水管。楼上有人起夜,水在头顶上过了一段,很匀。过完,管子里剩下的那点空水又走了几步,没了。楼重新沉底。他跟着沉下去。
第二回,是橘光。门缝底下那一线,从眼皮外头渗进来。他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对门那边有动静,很轻。笃,一下。停了。昨天晚上是两下。他把这个数记下了,闭上眼。
再往后他沉得七零八落,一段一段,每段不长,加起来也算睡过了。
醒来是周一。
终稿是周末收的笔。这两天他除了下楼那两趟,别的时候都在桌前,最后两页昨天天黑前画完,晾了一夜。上午他把它们放上扫描仪,盖板先用袖口擦了一遍。光从盖板底下走,一道,一道。扫出来他放大看,雨点的疏密是齐的,刺猬雨衣那道边没有糊。一张一张存好,打包,命名,发过去。
十点多,手机震了。
编辑:收到。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这版行。雨那页比上回稳。
他回:嗯。
编辑:刺猬这本下个月下厂,样书出来给你寄一套。
他回:好。
编辑:下个本子有想法没有?
他捏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想法有一点,没有形状。
他回:回头说。
编辑:行,不催。回头细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头细说。编辑的回头,有时候是明天,有时候是这个月底。不催这两个字他信,别的他不等。
中午煮速食,站在灶边吃完。挂面袋子提起来抖了抖,底上剩薄薄一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米得买。今天不去,画刚交完,人松着,不想动。明天吧。
下午他没画正稿。
下个本子的事在脑子里搁着,像一件没干透的衣裳,搭在那儿。他没等编辑。编辑说回头,他就先自己走两步。
他抽出一张纸,削了铅笔。
第一个头,他画了只猫。就几笔,背弓着,尾巴搭下来。太熟了,手不用过脑子,画出来还是城东那个坐姿,窗台上那个。他看了两秒,把它推开了。这只猫不属于这本子。
第二个头,他画了这间屋子。桌子,窗,床角。画完退远看,四四方方,一个盒子。屋是盒子,装他这个人的盒子。
两张摞在一起,压到台灯座底下。没成形的东西压一压,有时候自己会长。长不出来,就当两张废纸。
四点,光没有到最满就往回收了。他抬头看窗。云从西边压过来,不厚,压得匀。天在换。
傍晚他下楼买菜。
两根黄瓜,一块豆腐,一把青菜。老板娘称完,装袋,说:“要变天了,这两三天里有场降温,降得不小。厚被子趁这几天大太阳,先拿出来晒晒。这样的天,被子晾出去,到晌午都是烫的。”
“嗯。”
“夜里盖厚点。”
“好。”
这条街上的人,问一句是一句。多的那一句,是要紧的。
上楼,四楼平台换手,平台上没人。晚饭是汤,黄瓜豆腐,卧了两个蛋。锅刷了,灶台擦了。
夜里躺下之前,他照旧绕屋子走了一圈,该关的关了。窗台上那板药立着,折痕朝着屋里。
躺下,先听。名单过一遍,都在。他关灯。
这一夜还是浅。
浮上来三回。头一回,冷柜。那点低音从很深的地方垫上来,垫得很匀。他给它数拍子,数到四十几,忘了数到哪儿,算了。有它在,这楼是通的,一直通到底下的街上。
第二回,风换了方向。窗缝里那线风还是一线,凉法不一样了。白天那种软凉没有了,换上来的是硬的,贴骨头的那种。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试了试。降温的先头到了。
第三回,是对门。
笃,一下。很轻,垫着的。停了。
周日两下,今晚一下。他记下,闭眼。
后面就碎睡了,一段一段,天亮前拢共没几段是长的。
周二他没下楼。
垃圾攒着,米也攒着。
上午他把空纸箱拆平了,一摞,用绳子捆了,立在门后。拆到画具箱那块盖板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在城东,咪咪爱坐箱盖。他把盖板抽出来,跟别的板子摞在一起,捆上了。捆完把手洗了。
坐回桌前削铅笔。六根铅笔头,削出六撮刨花,笔码进笔筒,刨花拢在手心,倒进纸篓。纸篓里那点木香散了一上午。
中午速食,卧了一个蛋,剩的青菜撕了两片丢进去。吃干净,锅刷了。
下午的光来得迟。两点过了,窗帘边上那线白光是白的,不是金的。云比昨天又厚一层。他把衣裳晾出去——晾的是不怕潮的那几件。四点,光没有爬到桌沿就停了,他没挪凳子,挪了也白挪,今天的光到不了那个位置。
楼里一整个下午只过了两趟脚步。一趟下去,一趟上来,都是四楼以下的。
六点半,调子准时浮上来。他听完,天已经暗了多半。
晚饭把剩的半块豆腐用油煎了两面,青菜全下了,就着速食。挂面没动,那一撮留着。锅刷了,灶台擦了。
夜里躺下之前,绕屋子一圈,该关的关了。躺下,先听。
名单过一遍,都在。风那一项,他添了半笔:风硬了。
关灯。
这一夜碎得比昨晚还厉害。
浮上来一回,是楼的骨头,咯了两下,比平时脆。木头也在等降温。
一回是四楼关门,很轻的一下,之后静了。
一回是被自己的咳嗽碰醒的。嗓子有点干,咳了一声,这一声在黑屋里走了一圈。他起来倒了半杯温水,喝了,杯子搁回桌上老位置。出来进去,经过门厅,对门门缝底下那线橘光亮着。
他站了两秒。对门那边没声音。
也是,钉东西的活干完了,谁还出声。
他回屋躺下。
然后是笃。
笃,笃,笃。
三下,很轻,垫着的,一下跟一下隔得匀。他睁着眼数完。停了,没有第四下。
对门夜里做的活,一天一个数。做的什么,他不知道,也不猜。猜是白费纸。
窗缝那线风还在往里渗,一线,比昨夜又硬了一分。降温在路上了,一晚一晚地近。
他在黑里睁着眼,把这笔账收好:周日两下,昨天一下,今晚三下。明晚要是还有,四个数连成一排,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他不急。楼里的夜长,够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