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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帝后妖星

骊珠总算放弃拿自己的血做实验,又跟着沈岚清开始啃书。许苮苮和凌虚都是一看见书就犯恶疾的人,不是渴了就是饿了,要么就是困了,屁股痛了,头晕胸闷,眼前发昏……

让他们帮忙查阅古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凌虚来看了两日,便开始哎哟哎哟地喊胸口痛,说是和魔魂斗法时内伤未复,旧疾复发,需要静养,第三日便不来了……

许苮苮跟着沈岚清看书。看着看着,突然发癫,开始尖叫撕书……沈岚清没法,只好让她也别来了。

好在,皇帝手下,最不缺的便是人。弘文馆和集贤院上百号文人学士全被叫来一同翻书。

苍泽本欲归海,沉音却坚持留下。苍泽软硬兼施,皆无果。

苍泽无奈:“留他在此,你不怕夜长梦多?若他二人又旧情复燃……”

沉音打断他:“哥哥,若一样东西不属于我,即使我强夺在手里,又有什么意思?你……当初不也是选择了成全吗?”

苍泽一愣,面色如水般沉下去。

沉音:“若他真不愿意……我强留也无用……何况,我想帮骊珠这个忙。不管怎样,我总觉得我欠她一个情。待我帮她解决了此事,那我便可问心无愧,于她再无任何亏欠。”

苍泽:“你本来就对她无任何亏欠。”

沉音挽住苍泽手臂,撒娇道:“好了,哥哥,待此事解决,任她成为国母也好,皇后也罢,都与我无关了。那时,我便和汐回东海成亲!我要办一个龙族最盛大最热闹的昏礼,邀九天神友,四海散仙,你说好不好?”

苍泽揉揉她的头:“当然好。你是龙族唯一的公主,你的婚典,自然得是三界最风光的。哥哥们一定给你办好。”

沉音埋头在他肩膀,笑得十分开心。

接连看了一月书,却无半点收获。原本大家都将此视为一个突破口,以为很快会有希望,结果却是望山跑死马,距找到方法仍是遥遥无期。甚至究竟能否找到都是未知。

连李瑞、李珝都暗放弃了在此事上争输赢,又在朝堂上你来我往。

没过多久,京中开始流传一首童谣,大致意思便是:京中灾祸不断,皆因老皇帝不肯立储,久霸皇位,龙气衰微所致……

差点把个老皇帝气得吐血。这可真是大逆不道了。老皇帝当即下令,严查谁散播的谣言!查出定要诛其九族!就连唱这首童谣的孩子亦被抓起来杀了几个。吓得京城百姓纷纷关门打骂,不许自家孩子唱任何童谣……

却也有大臣壮着狗胆,顶风谏言,将暂时搁置的立储话题,又搬了上来。

骊珠每日卯时随沈岚清进宫查书,戌时才从皇宫出来,仍回鸿胪客馆。梁星槐无事便带马车,在宫门外等她。

送沈岚清回其别院后,马车上便只有二人。

梁星槐墨发高束,着一身胭脂色圆领袍,袍摆绣鹤鸟祥云,足蹬黑皮靴,小腿笔直修长。

入京后,他是彻底不做道家打扮了,也再未见他修道,一心一意谋皇图。身上那股仙人般的清雅之气竟已散逸将尽,变得浓浊厚重许多,愈发像个红尘浊世中的贵公子了。

凌剑随师兄入京后,便忙于处理妖祸,没精力来督促他修行。凌虚和他碰了几次面,每次都说他‘印堂发黑’,有些不妙,要他小心。他自然都当了耳旁风。

凌虚向凌剑打‘小报告’。凌剑观望他命星和气相,却未见大的异常。只是他身上浊气确实愈发浓厚,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除非让他放弃皇图,专心修道,否则,俗尘浊息只会越来越浓。但梁星槐极有主见,他不愿听的话,说了也只会让他反感。二人不好多说,只得静观其变。

骊珠今日看了四五个时辰的书,有些疲惫,靠着马车,闭目休息。

梁星槐坐在主座,侧眼看她。平日里她都穿素色道袍,头颅后仰靠着车壁,皓颈似雪,领如蝤蛴。那如玉似的脖颈纤长优美……

梁星槐喉咙发干,忽想起曾听到过的旖旎声音,不由心猿意马……她在那男人身下时,究竟是何模样?

一股燥气,在他身上腾起,浅浅一缕黑气,从他眉心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未察觉时,便移到了骊珠身旁,低头去吻她的脖颈……

骊珠已入浅眠,陡然被一个燥热的怀抱惊醒,吓了一跳。醒来才知是梁星槐抱着她,埋头在她颈间舔/吻。骊珠又气又急,狠狠推他,将他推开:“你干什么?!”

梁星槐眼带薄红,一脸潮欲:“阿骊,你和他已不可能了不是吗?那么以后,你就只属于我了对不对?你答应过我的!”

骊珠瞪他:“我何时答应过?!我只说过会帮你成事!待你完成大业,我自会离开。”

梁星槐怔了一怔:“离开?你要去哪里?”

骊珠推开他,下意识拿手帕去擦脖子,有些厌烦地道:“我要去哪里,与你无关。你无权过问。”

梁星槐看着她,眼神渐渐变了,神情漫上一丝狠戾:“为何他可以,我不可以!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你与他已不可能了,龙族不会放任他与你在一起!你为何还不死心?我就那么差吗?就真的一点也比不上他吗?”

骊珠不想再回答他这‘比不比得上’的问题,只顾擦脖子。梁星槐见她如此,戾气更盛,猛地朝她扑来。

骊珠毫不客气,出手如电。如今她的身手和修为,已比他高妙多了。

不过数招,梁星槐便被她绞了双手,压在背后,他吃痛地闷哼一声。骊珠见他腕上缠纱,似受了伤,也不知何时受的伤,又松开了他。

梁星槐趴在车厢中,半晌无言。如今他连武力都不如她了,更无留下她的手段。他可以得到天下,得到一切,但他这辈子,也休想得到她。一滴泪水,从他挺直的鼻尖,缓缓滴落。

“我真的,就那么,差吗……”

骊珠听出他声音中的颤抖,有些不忍:“我说过了,这不是谁比谁好的问题……问题是,我不喜欢你。你还不明白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哪里做得不好……”

骊珠沉默,片刻后道:“……他永远不会强迫我去做我不愿做的事,可是你会。就好比刚才……就好比你让我去应付那些大棠皇子……”

梁星槐惨然一笑:“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不会愿让你去应付那些大棠皇子。”

骊珠:“你看,你对我始终有所求。要么,我要爱你;若我不爱你,便要带给你利益。你总要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但他不是。他从未要求我一定要给他什么……”

“嗤——”梁星槐一声嗤笑,语带嘲意,“你怎知他无所求?说不定他所求的东西,比我要的大多了。只是不像我这般明明白白告诉你,而是在暗中谋夺。”

骊珠斜他一眼,不想理他。整理好衣裳,捡了远离他的位置,端正坐好。

许久后,梁星槐亦在马车中坐正,扶额遮脸,闷声道:“对不起,阿骊,刚才我、一时冲动……我的计划就快完成,再过两日,便回大梁。你要和我,一起回去么?”

骊珠:“我不回去。我要解决这场瘟疫。你也不想要一片没有子民的国土,不是吗。”

梁星槐看她满脸疲惫,不由又心疼道:“其实你不必这么累……待我攻下、我自会想办法……”

骊珠摇摇头。她这么努力,其实不是为他。梁星槐见她执意如此,便道:“那,随你吧。”

三日后的夜里,梁星槐从睿王府出来,嘴角轻扬。次日,便向大棠皇帝请辞。再次日,便在鸿胪客馆官员引导下顺利离京。

临走前,他要骊珠帮他做最后一件事。他将骊珠,以‘帝后星’的身份,献给了李瑞。

骊珠说得没错。他总要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

……

夜风徐徐,灯影微微。骊珠盘腿坐地,手肘撑在长案上,轻轻托腮,无事可做,便凝望火烛。

昨日梁星槐走前,用一辆油壁小车,将她从王府后门送进了睿王府。王府管家接住她后,万分小心地将她送到了王府中一处极幽僻的别院——听荷水榭。

这水榭三面环水,深入湖心,只有一条长廊,与岸上相接。周围水面清圆,荷叶亭亭。八月尾,荷花已残,莲蓬已老。连荷叶,亦初现枯败之状。但夜风吹拂时,传进来的风荷香气,仍然清新。

骊珠本以为李瑞那色/鬼必定昨晚便来。谁知竟然猜错,那家伙昨晚并未来相扰。事实上,自昨日进府以来,她连李瑞的面都未见着。

一日三餐倒是按时送来,且精致丰盛。更派了两个侍儿来小心服侍。

骊珠虽不喜仆从,但此时乃按梁星槐要求行事,便没多话。只让两人在楼外候着,有事叫她们。

梁星槐没说需她做些什么,只告诉她,待在睿王府即可,后续他自有安排。骊珠既答应了他,也只能照办。

看看亥时将尽,今夜李瑞应当也不会来了。骊珠便欲休息。

咯吱一声,临湖花窗忽被一阵清风吹开,送来满室荷香。然这荷叶香中,夹杂着另外一丝极淡的香气,骊珠起身欲关窗的手便一停……

她站在窗前,对空无一人的屋内道:“……你走吧。”

“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护自己的。”骊珠并不想他难过,声音温和,“你教的那个术法我已学会,我知道该怎样做。”

啪嗒,一摞书突然在长案上出现。那是沈岚清刻意挑出,可能查阅到‘桃花烂’相关信息的数本古籍,他给她带来了……

“多谢。”骊珠轻声。

又是啪嗒一声,案上出现了一碟雪白莲子,去皮去芯,剥得干干净净。此时是吃莲子的最后时节了。

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

又一阵风过,那股淡香彻底消散。

骊珠走到案边,捻起一枚莲子放到口中,香甜脆嫩,爽口清新,明明莲芯去得很干净,她却还是尝到了一丝苦涩……

此时,与湖岸相连的长廊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李瑞笑眯眯,推门而入。他着一身绛紫圆领袍,腰环蹀躞带,盖因腹部微膨,那带钩、印章、荷包香囊,都稍稍外翘。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侍儿,均手捧托盘,端着精致酒食酒具,鱼贯而入。当先者见到长案上的书摞,道了声罪,搬到一边,骊珠趁其动手前,抢先将那碟莲子端在了手里。

李瑞负手而立,腰部更显壮硕。他比李璟瘦些,肢体匀称,束带配帽,气度威严,看起来颇有皇族威仪。但这副模样,也实在与俊朗二字沾不上边。

李瑞油腻一笑:“近日本宫事务繁忙,竟无暇与美人会面,冷落了美人儿,实在罪过。今夜特携美酒佳肴,来与美人儿赔罪,万望美人儿莫怪。”

侍儿还在放酒摆菜,李瑞的眼珠便已粘在了骊珠身上。骊珠被他看得浑身长毛,不动声色将那碟莲子在袖中放好,打起精神,自知少不得要与他周旋一番。

侍儿告退,李瑞等不及,直接上手,立即便来攀骊珠胳膊:“你大梁国主将你献给本宫,实是慧眼如炬。太子之位定非本宫莫属。未来我是棠帝,你便是帝后了……美人莫要担心,本宫虽已娶王妃,但只要我顺利登位,必定封你为后。美人儿暂且委屈些……”

骊珠强颜笑笑,悄无声色挣开他手,跪坐到案前倒酒,再亲手递给李瑞,一副恭敬柔顺的模样。李瑞心花怒放,亦在长案边坐下,边喝酒边赏美,不时伸出咸猪手揩油,喜乐陶陶。

骊珠与他周旋了两炷香功夫,灌得李瑞跟只醉猫似的,走路都打跌。可他人虽**分醉,正事可还没忘,一脸淫/笑,就来扯骊珠衣裳。

骊珠暗叹一口气,手指掐诀,一道灵光从袖中飞出,射/入李瑞眉心。不多时,他便眼神飘忽,神情虚幻,陷入幻象之中。骊珠好心将他扶到床上躺下,自己盘腿坐在远处,闭目打坐。

床上李瑞搂着个水晶瓷枕又亲又吸,在锦被中翻来滚去,呼哧作声,动作亦不堪入目……骊珠听得恶心,心绪浮动,额角挂上冷汗……

忽又是一阵风过,骊珠睁眼时,竟已身在此水榭小楼楼顶之上,坐在房檐边,身下还铺了一层鲛绡……她仍是看不见身边那个人,他好像在,又好似已然离去。

骊珠几番欲开口,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独坐’在楼顶上,看月照残荷,满塘清光。

李瑞自以为‘得手’帝后星后,自己的帝位已十拿九稳,彻底无虞,正欲给李珝最后一击,然当日夜里,金吾卫宵禁巡逻时,撞见一人鬼鬼祟祟,正往宫墙上贴纸。纸上赫然写着那首谤帝童谣。

此人身手不弱,金吾卫追了两条街才将其制服,其人当场咬破毒囊自尽,身上却带有睿王信物。一切不言自明。老皇帝勃然大怒,将睿王宣入宫中,破口大骂整整两个时辰。若非自己差点脑梗,还要继续骂……

睿王百般狡辩,此事定是栽赃,但皇帝在气头上,焉能听得?若非宠妃闻讯赶来,跪在老皇帝膝盖下又哭又闹地扭了七八十下,睿王绝不可能无伤而退。

此头战,未算大捷。但李珝既已宣战,岂会轻易收兵。他不给李瑞任何喘息和反扑机会,利用梁星槐处所得资料,一个接一个,剪其羽翼,一如先前李瑞所作那般。

国相董宰被揭发贪污香料八百余石,价值超过亲王之俸,被抄家下狱赐白绫,妻女皆贱贬为奴。陈国公纵亲族横行乡里,为夺良田酷杀乡民十数口,亦是抄家赐死……

李瑞被下旨禁足宫中反思己过,无诏不得擅出。他如卧针芒,寝食难安,自然也没闲心来骚扰骊珠。

骊珠被关在听荷小榭,行动不便,消息闭塞,这些朝堂上的动向,更是一无所知。溯汐给她拿来了好几本与蛊毒咒术有关的杂书,她无事便慢慢翻看。

若潮生能弄到这蛊毒,便证明此蛊绝不可能只出现了一次。若在苗女和书生恩怨了断后,此蛊便彻底消失,若潮生也不可能得到蛊方和蛊虫。

骊珠细细翻阅,果在一本类似地方志的古书《牂牁异志》中,找到一段话:“牂牁江畔,有痋林,中有蟲族,貌美非常,寿亦极长。与世隔绝,俗与世异,性诡谲,善驱虫使蛊,擅痋蛊之术。与人交,爱之倾心剖胆,肝脑涂地,恶之亡家灭族,丧国绝种。昔有百濮男,误入痋林,遇蟲族女子……”

骊珠睁大了眼,一字一字读这段话。故事几乎是那书生苗女的翻版,只是,这次,背叛蟲女的百濮男,不仅惨烈身死,他的整个家族和村庄,皆被报复的蟲女夷平,焚为焦土。而蟲女潇洒离去。

此事发生于近千年前的先秦时,而蟲族,已在五百多年前灭绝。

这才是‘桃花烂’的源头。桃花烂并非苗女所创,而是她机缘所得。

在这故事中,整个村庄,只有一户人家侥幸逃生。便是蟲女来寻百濮男时,给了她一碗水喝,且对得势后忘恩负义的百濮男表示了轻蔑的一家五口。也正是他们逃脱后,对笔者讲述了此故事。

据他们回忆,他们之所以幸免染瘟,是因当天那蟲女端着一碗血回来,强行给五人一人灌了一口。当时他们还骂此女疯癫,但那女人走后,村中人便开始得瘟疫,浑身烂透而死……

想想,应当便是那口血,救了他们的命。但那女子身上并无伤口,他们也不知血从何来……

骊珠放下书,皱眉思索。如此看来,桃花烂的解法有二,一是杀死蛊母虫,二是得到这种血……但这血到底是人血还是动物之血都不能知……

骊珠急急往后翻看,后面却再未出现过与桃花烂有关的记载,蟲族倒是还出现了许多次。这是个神秘而又任情的种族,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山间精灵,不受天子管辖,不受世俗约束……

虽听凌虚提过,知那若潮生必定与蟲族关系匪浅,但骊珠对蟲族并无兴趣,一心寻找与桃花烂有关的文记。

她正专心翻书,忽听楼榭外一阵嘈杂,听得兵士整齐疾跑、皮靴踏地之声,腰间佩刀撞击蹀躞带,叮当作响。

正疑惑,小榭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穿盔甲,一看便官品颇高的将军闯进来,手按长刀,神情冷酷地问她:“你便是大梁来的水骊珠?”

骊珠起身:“是。”

将军右手一挥:“来人,将这大梁妖女拿下!”

顿时便有数位兵士拔刀相向,严阵以待。

骊珠心道,莫非那李瑞身边有高人,察知了她对李瑞用迷幻术?这……

真相是,李珝让心腹大臣向皇帝泄密,告诉他,自数年前起,皇子们便相信有‘帝后星’降世的说法。而如今,这位传说中的‘帝后星’已找到,正是大梁国主送到睿王府中的一名女冠……

老皇帝听后再度勃然大怒!好哇,老子还没死,你们已盘算着要做皇帝,这般等不及,还弄个‘帝后星’出来?能决定你们谁做皇帝的只有老子!而不是一个民间来的女妖道!

骊珠被带入皇宫,老皇帝见了,冷笑不已:“听说你是帝后星?谁娶了你,便可做大棠皇帝?”

骊珠被压跪于地,动弹不得。她若想挣脱离开,自是容易。但梁星槐走前要求她,后续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擅自离去,若此事不成,她的承诺便算没有兑现。骊珠只能顺其自然,安之若素。

她没回答。老皇帝嘿然冷笑:“一个女道,如此娇娆惑世,还四处放言要寻郎嫁人,简直毫无廉耻!我看你不是帝后星,而是妖星,灾星,祸星!我大棠之祸,皆因你而起!!来人,将此妖女给我押入诏狱!!七日后,西市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