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一路急奔,跑到僻静宫苑处一口水井旁,提起一桶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那股气味,实在可怕,仿佛挥之不去。
井水沁凉透骨,骊珠打了个哆嗦,却又提起好几桶水,从头淋到脚,隔着衣裳在自己身上乱搓乱擦,一头黑发打得浇湿……
“够了珠儿!好了!”溯汐看她这般模样,便知她这几日定是被折磨惨了,心中留下了阴影,顿时心痛不已,奔过来抱住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呜呜!!!”骊珠终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三日来受的委屈和恐惧,似洪水般决堤。这对她来说,太折磨了。她宁愿受拷打,受酷刑,也不愿成为疯子的玩具,天天被这么折磨玩耍……
“对不起,我该早点找到你的,要是我早一点来……”溯汐紧紧抱她,不停吻她耳侧,湿发。许久,骊珠从崩溃中转神,她又抽泣了会儿,终于平复情绪,轻轻推开了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骊珠仍微微抽噎。
溯汐取出龙角芯灯,和一串珍珠手串,“你常年戴着这珠串,上面沾了你的灵气,我将灯芯的海气换掉……”
骊珠看着那红得发亮的灯丝,点了点头。难为他这么快便想到这办法。骊珠垂首,低声:“这次,多谢你了。”言毕,转身便欲离开,溯汐立即拉住她手:“真的,不想理我了吗……”
骊珠没回头,肃了神色:“你能来救我,我非常感激。你若想要什么回报,直说便可,我能办到的,定全力而为。但是,你我之间,早已了结,也再无可能,就不要再纠缠不清。这样实在难看,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这么轻易,就可以放弃吗?”溯汐声音轻颤,“这么轻松,就可以不再爱了……你的办法是什么?可不可以教给我……”
骊珠心脏微痛,面露痛苦之色。她转回身,看向溯汐,他神情呆滞,似失魂娃娃。骊珠强忍想拥抱他,抚摸他脸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忍着泪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要面对现实啊。”
她早看到溯汐脸上和嘴角的伤痕,明显是耳光所致。苍泽那一掌,不仅用尽全力,更使了术法,连鲛人如此强大的愈合能力,三天都还有痕迹。他就是要他顶着这个耻辱,要他时刻记得,他是龙族的奴仆……
骊珠最终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那伤口实在狰狞,看着都疼。
溯汐神情木木的,喃喃:“那我怎么办……这辈子还长呢……有什么意思,不如早点死了……”
他忽抬头看清冷苍白的下弦月,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归墟海被海气侵蚀,海草不生,万物不长,除了被熏得发黑腐脆的珊瑚和礁石,什么也没有……我们的鲛皇宫,就是用黑石头垒成的,一点也不美丽……”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关在鲛皇宫里。鲛人繁衍困难,父王母后两千多年,才只得了我和哥哥两个孩子……哥哥失踪后,我便成了鲛族唯一的希望。母后怕我再出意外,干脆将我圈禁起来…”
“母后对我很好很好,很温柔,她是世上最温柔的母亲,却也是最残酷的母亲。她用寒铁做了个大铁笼子,将我关在里面……我从小,便只能在笼子里活动,吃饭睡觉。母亲每天都来陪我,但我还是不想待在笼子里……族人也对我很好很好,但我还是不想待在笼子里……”
“我想知道外面是何样的,鱼是何样的,族人的生活是何样的……母亲只在有空时,会带我离开铁笼,去外面逛逛,可外面都是黑乎乎的海水……母亲每年也会带我出归墟海去看看,但每年只有一次,一次只有一个时辰……”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外面的海水是蓝的,水里面还会有鱼,有海草,海藻,珊瑚,贝壳……鱼是各种各样的,五彩缤纷,美丽,绚烂……有大鱼,小鱼,鲨鱼,鲸鱼,海马,螃蟹,小虾……”
“那时,我问母后,为何我们不住在这片更美丽的海域里,母后痛苦极了,她说,‘因为我们是弱者’……强者,可以占据这世间的一切美好,弱者,便只能在灰暗的角落苟且偷生……我又问母后,那怎样才能成为强者?我也想成为强者。母后说,‘弱者没法成为强者,因为强者会想尽办法,不让弱者成为强者’……”
“那时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天真又愚蠢,我觉得母后说得不对。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拼命修行拼命学习,我一定能成为强者……现在看来,我的努力,我的拼命,都是笑话。”
“鲛人天生便是弱者,终究逃不掉为奴的宿命……”溯汐低头,看向骊珠,“珠儿,若有朝一日你成为了强者,你愿意帮助弱者么?”
骊珠垂首,龙族和鲛族之间数万年来的恩怨,已远非强弱之争那么简单。但不管鲛人曾犯下何种错误,都不该世代被如此欺辱……
她抬眸:“我会的。”
溯汐微笑,伸手摸她的脸,眼神中满是眷恋:“自从数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毁掉了海中的归天之镜,鲛族便不能轮回了。只有一生一世。死后魂魄会散为浪间浮沫,海上清风。不管我这一生一世多么漫长,亦或多么短暂,我都只会爱你。”
骊珠终于垂泪:“你,不必如此……”
“在旁人看来,比起龙族,鲛人确实滥情。那是因鲛人的一生实在太宝贵,不甘心就此浪费,才一个接一个地爱人……”溯汐手指摩挲她的脸庞,“但是我不行。我的心已经在你那里了,所以只能爱你一个人。”
“珠儿,不论如何,不要忘记我,好吗?”溯汐泪若雨下,“不要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不要只有我还守着这份感情与回忆。”
他低头,在骊珠额上深深一吻:“成仙吧。”
他转身离开。月光下背影萧索,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
很快,他们便知道,那群妖魔,为何要将京城的水井打通了。不过旬日,一场瘟疫席卷京城,全城染疫。
患者发烧,无力,浑身长满红疹,瘙痒难耐。一抓便是黄脓血水,直至将自己肌肤挠破,腐烂生蛆,露出白骨。
死者内脏全部沤烂成血水,颜色艳丽,仿若桃花。
正是‘桃花烂’。若潮生曾在滨海城散播,却被骊珠等人迅速控制解决的蛊毒瘟疫。
那群妖魔在离开前,将蛊虫撒进了井水里,而京中水井大半皆已互相连通,只有极少数未被污染。但这蛊虫不仅可通过井水污染传播,还可人传人,蛊虫从染瘟者跳到旁人身上,便可传染。
就连凌霄、心远大师等修为深厚的佛道高人,也未能幸免。只因一开始他们并不知道,蛊虫撒在井里。修道者身带罡气,可驱退跳来的蛊虫,但融在水里的蛊虫,一旦喝进肚子里,就没法再驱出来了。
此瘟毒的解法,骊珠是知道的。有且仅有一个:杀死蛊母虫。可这京城中上百万的人口,目前为止,因井水未受污染或住得偏远,而未染瘟者,至少也有十来万人。
在这十来万人中,谁知哪一个才是蛊母虫寄生者?难不成要为救近百万人,便将这十来万人全都杀了?
众人面面相觑,同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此瘟疫的解决办法,暂时还是不要让大棠老皇帝知道为妙。搞不好,他真会为了救自己和多数百姓,将这十万人全杀了!
骊珠在滨海城那一次瘟毒爆发中,研制出了可压制和极大延缓病程的药物。消息一放出,整个西市的百姓都出动了。回春堂几乎被踏破门槛,挤塌门墙。近十万人疯狂涌来,将回春堂所在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人在其中,连动都动不了。
回春堂怕人多造成伤亡,飞速将此药方公布,递送给京城中大小数百家药铺药行,这才避免了药堂被踏平的惨剧。
有此特效药方,极大减轻了患瘟者的痛苦,延缓了瘟疫发展速度,每日死者亦极少……
老皇帝正为此瘟头痛心烦,隐隐已觉是亡国之兆,衰老得异常迅速,一夜白发,立显老态龙钟、迟滞耳聋……得知京城中有名医研发出了此药,大为欣喜,连忙要接见此人。
骊珠因身份特殊,不好露面,便由沈岚清代她承了这份名声,进宫面圣。老皇帝听说他是医仙之徒,自是赞不绝口,连赞难怪能如此快研制出抑制药方,大加封赏,又命他务必寻到彻底解决此瘟疫的方法。若真能做到,封他个‘国公’当当也不是不可。
沈岚清暗自摇头,面上却只能强颜笑着谢了圣恩,领了封赏。
梁星槐对骊珠轻易便将药方给沈岚清公布出去大为不满,若他能将药方给李珝,由李珝宣称是他与众医士共同研制出的,那将是李珝夺嫡的一个大筹码。
可惜,智人千虑,亦有一失,他还未想到此处,骊珠已将药方交出去了。
虽有此药控制着疫情,瘟疫还不算特别严重,但终非长久之计。骊珠、沈岚清和凌虚等都在努力寻找彻底解决瘟疫的办法,除了杀死蛊母虫,是否还有别的方法呢?
一行人几乎将大棠皇城里的书库、书肆、寺庙道观藏书、个人藏书等等翻了个遍,试图找到任何与蛊毒‘桃花烂’有关的记载。
李珝和李瑞都将这次瘟疫当成了自己争储的最后战场,全力角力。今日端王府开放府库,向贫寒疫者放发药材,明日睿王府便请了名医义诊,免费为病患施诊送药……朝堂上的争斗也未有一刻停下。
李珝知沈岚清等‘奉旨解瘟’的人正设法寻书,非常殷勤,亲自带他们去崇文馆、弘文馆、史馆等一众朝廷藏书处翻阅典籍……很快,老皇帝亦知道此事,给了特许通行令,赋了沈岚清查阅所有官书典籍的特权,甚至还向他开放了皇宫中的集贤书院。
因是李珝率先接触沈岚清等人,老皇帝便让八皇子全权负责此次‘查经寻方’的行动。将个李瑞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打转,这要真让李珝找着了解除瘟疫的办法,他李瑞还能争个屁啊。于是,他也带了一众文臣官吏,挑灯夜战,疯狂翻书查阅古籍,暗暗比赛较劲……
魔踪隐匿,魔息全无,皇城陷入瘟疫,龙族便萌生退意,想回东海了。毕竟留在这里,也不能捕到魔魂。
当然,桃花烂这种蛊瘟,对龙族是无效的。他们的龙气龙血可杀死蛊虫,让蛊虫无法寄生于他们的血肉。龙族和溯汐都未染瘟。
但奇怪的是,骊珠、凌虚、梁星槐、琳琅和沈许等人,竟然也全都幸免。凌剑倒霉,因常跟着凌霄他们一起行动,染上了。或许可能是回春堂附近水井未受污染的缘故。
骊珠怀疑,已染过瘟毒又痊愈者,可能可免疫二次染瘟?为检验染过瘟毒者的血液是否可免疫蛊虫,她取了自己的血,将蛊虫放进去,发现那些蛊虫似乎很厌恶她的血,纷纷跳开。
骊珠欣喜不已,以为找到了解决此瘟疫的第二个办法。忙割了一大碗血,要寻个患者来验证。正好撞上沈岚清。
沈岚清看她一脸笑容,便问何事,听她说了缘由,面色极是凝重,许久才道:“小乾,这京城里染过瘟毒又痊愈者,仅你一人。即使此法真有效,你觉得你一人的血,够救这上百万百姓么?”
骊珠亦是一愣,她岂能不懂师父话中之意。沈岚清的意思是,这个方法不必试了,因为就算可以,也没有可行性。平白让人心增负担。
骊珠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试试。只要有一点可能,都不该放弃。
结果,让她大失所望。患者喝了她的血,也并未痊愈。她又将自己的血,涂在患者皮肤上,结果那些蛊虫非但没有跳走,反往皮肤深处钻,患者更加痛苦……
骊珠这才确信,她的血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