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岚十八年。
荣水县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冲垮了前年刚修好的堤坝。
下游的村落尽数被淹没，良田屋舍化为汪洋，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家破人亡，骨肉离散，陷入绝望中的村民们想不通。
明明雨也不算太大，这堤坝怎么就轻易被冲毁了？
明明告急的文书早已发出，怎么却迟迟等不到京城派来的援兵与赈粮？
走投无路的村民们聚集在山上，弹尽粮绝，只能靠着接雨水和啃草根，勉强吊着一口气。
裴泓也是其中一员。
他的家在南溪峰，是荣水县下属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村子里原有一百三十户人家，如今仅存不到八十余人。
“阿泓哥哥……”
瘦弱的女孩贴近裴泓，抱住他的手臂。
裴泓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摸到她滚烫的体温。
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能这样下去了。
裴泓下定决心，站起身，将女孩背到背上。
“还活着的都跟我往东走！去京城！告御状！问问朝廷的赈灾粮到底发到了哪里，问问那些贪官污吏的心是不是黑的，问问天子脚下是不是真听不见百姓的哭声！”
从荣水县到京城，足足五千里。
这条路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艰辛。
他们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身后的队伍从八十人逐渐减少到三十人。
从前他们也许只是同村，是乡邻，但一路走来，他们早已是相依为命的家人。
队伍停留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里，众人一路经历太多，神情早已麻木了，甚至已经忘了他们为何要去京城。
裴泓把背上的田遥放下安置好，对大家叮嘱道：“你们在这儿歇会儿，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吃的。”
是裴泓带他们走出荣水县的，这几个月以来，也是裴泓充当领路人，跋山涉水，风刀霜剑，领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他早已是众人心中的顶梁柱，是所有人的指望。
但是，他也才不过十八岁而已。
如果父母还在，如果家园还在，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
裴泓走出山神庙，深吸口气，狠狠抹了把眼泪。
他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流泪，他若是倒下了，这群人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目光四处搜寻着野果或能吃的根茎。
忽然，发现不远处竟然设立了一座简易的赈粥棚。
裴泓简直像是在荒漠里看见了甘泉，跌跌撞撞地就跑了过去。
“还有没有……”
他跑到跟前，没收住力，撞得桌板狠狠一晃，把后面的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那是一双如此好看，干净又清澈的眼睛。
清清楚楚地映照着裴泓的满身狼狈和脏污。
裴泓看得失了神，下巴抖了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黎黛瑶原本已经打算离开了，却被这突然出现的少年郎给吓了一大跳。
她慌忙转身，重新戴好面纱。
裴泓总算回神，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堆叠着一摞摞空碗，一旁的铁锅里早就空了，锅底沾着零星米粒。
他来晚了。
裴泓绝望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住。
“那位公子，请留步！”
那声音犹如月下玉箫，三月春风，让裴泓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黎黛瑶捧着两个雪白的馒头，绕到他面前。
“我这儿还剩两个馒头，你拿去吃吧。”
柔软的馒头落入裴泓掌心，那样软，那样白，被他的手指一捏，就黑了一块儿。
“我……”
黎黛瑶见他拿了馒头还不走，疑惑着歪着脑袋问：“怎么了？”
裴泓不敢再看她，觉得自己太脏，默默让开了一些。
“我家中……还有挨饿的娘子……”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觉得自己卑鄙，为了多讨要一点食物，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
黎黛瑶惊讶地张了张嘴巴，“你等等我，”很快又跑了回去。
裴泓看向她的背影，发现粥棚背后停着一辆无比华贵的马车。
“把我……都拿来。”
“小姐……”
“别说了，去拿就是了……”
……
压低声音的对话飘进耳朵，裴泓意识到，她大概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黎黛瑶很快就提着裙摆小炮回来，把满满一包精致完好的点心放进他怀里。
“实在抱歉，我这趟出来也没带太多吃的，只剩下这些糕点了，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她的温柔善意让裴泓愈发自惭形秽，他垂着头，含糊地说了声“多谢”，然后就转身跑开了。
裴泓把食物带回去，给大家分了分。
田遥分到一大块儿带着果脯的糕点，她两只手捧着，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阿泓哥哥，这个好好吃，你在哪儿弄到的？”
裴泓低头煮着野菜汤，闻言只说：“路上遇见一位小姐，她给的。”
“好香好甜啊……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呢。”
田遥小心翼翼捧着那块儿糕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吃。
是啊，我也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裴泓正在发愣，忽然一块糕点递到嘴边。
田遥笑盈盈地看着他：“阿泓哥哥辛苦了，你也尝尝吧。”
裴泓偏头避开，“不用了，回来路上我已经尝过了。”
“那好吧。”
田遥信了，捧着点心去找伍婶去了。
这点东西显然不够大家伙吃的，裴泓又煮了一大锅野菜汤，才让大家伙勉强喝了个水饱。
他把最后一点混着菜渣的汤倒进自己的破碗里，端着碗去外头寻了个高地坐着。
平整宽阔的官道就在山脚下蜿蜒。
他们距离京城，已经很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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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