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白月光变男模 > 第6章 裂痕

第6章 裂痕

期末考试前一周,程砚发现沈渡不对劲了。

不是突然之间的变化,而是一点一点地、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慢慢地枯萎。沈渡开始缺席食堂。第一天,程砚端着餐盘走到那个靠墙的卡座,发现沈渡没来。他站在那儿两秒钟,然后自己坐下了,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没有沈渡坐在对面,那张桌子显得大了一倍,空荡荡的,连食堂的嘈杂声都好像远了。

第二天,还是没来。程砚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沈渡班上的同学端着餐盘从他面前走过,他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其中一个人。“沈渡呢?他不来吃饭?”那个同学说好像请假了,具体不清楚。

第三天,程砚在一班门口碰到了沈渡。沈渡从教室里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色很差,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程砚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人跟他认识的那个沈渡像是两个不同的人——那个沈渡是明亮的、从容的、即使在食堂最拥挤的时候也能在自己的周围划出一小块安静领地的。而眼前这个沈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壳。

“你怎么了?”程砚问。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走廊上人来人往,几个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程砚被推得往旁边挪了一步。等他站稳了再看,沈渡已经走了。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步态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笃定的、从容的,现在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程砚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他本来要去还给图书馆的书,指节把书皮捏出了褶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沈渡的脸。他想起沈渡说的那句“我可能不在明城了”,想起在天台上沈渡说“我想开一家酒吧”时眼睛里的光。那道光现在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好像应该做点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甚至不知道沈渡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每天从学校消失之后去了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渡喜欢喝那个牌子的咖啡,只知道沈渡写字的时候喜欢转笔,只知道沈渡笑起来右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也拼不出一个能帮上忙的办法。

期末考最后一天,沈渡没有来考试。

程砚是从一班班主任的训话中知道这件事的。上午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他经过一班门口,听到班主任在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走廊上听得清清楚楚:“沈渡同学家里有事,提前办理了离校手续。他的卷子回头补考……”

后面的话程砚没有听清。

他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周围的同学从他身边跑过,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他没有反应。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沈渡走了。不是“可能不在了”,不是“下学期转学”,是走了。连期末考试都没考,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程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学楼的。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校门口。天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跟他和沈渡在天台上看雪那天一模一样。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渡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沈渡发了一个“?”,他回了一个“OK”。他盯着那个“?”看了很久,觉得那个手势像一个无声的告别,而他当时没有看懂。

他打了一行字:“你走了?”

等了几秒钟,没有回复。

他又打:“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还是没有回复。

他打了第三行:“你还会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程砚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手机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站在校门口,周围是嘈杂的人群和车流,没有人注意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天中午在食堂,沈渡忽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说没有。沈渡又问:“一点都不想?”他说想了也没用。沈渡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那句关于酒吧和VIP的话。

他现在才明白,沈渡问那个问题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他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其实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把我想进你的以后”。而他回答“想了也没用”,也许在沈渡听来,是不愿意。

程砚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转过身,走回了学校。他去车棚取了自行车,骑出了校门。风很大,逆风骑车很费劲,他蹬得很用力,腿上的肌肉酸得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想到沈渡,想到沈渡就会想到那些他本来可以回答的话。

你希望我回来吗?——嗯。

以后想做什么?——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想开一家店。很小的那种,安安静静的。只给一个人坐。

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回答?

因为他是一个连“以后”都不敢想的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想以后,没有资格把沈渡放进自己的以后,因为沈渡的世界太大太远了,他的世界太小太近了。他以为不去想就不会失望,不去期待就不会受伤。

但现在沈渡走了,他还是失望了,还是受伤了。

有什么区别呢?

寒假第三天,程砚坐在家里,手机响了。是林远。

“程砚,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

“什么帖子?”

“论坛上的,说沈渡……”林远顿了一下,“说他家出大事了。他爸被抓了,公司破产了,欠了好多钱。他们全家跑国外去了,好像是他妈那边的亲戚在美国。”

程砚没有说话。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程砚?你还在吗?”

“在。”

“你没事吧?我知道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我们关系一般。”程砚说。

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你骗谁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那你保重”,就挂了。

程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冬天的鸟叫得很敷衍,像是随便应付两声就飞走了。

他拉开抽屉,在最里面翻出了那个用纸巾包着的灯罩。纸巾已经泛黄了,他把灯罩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白色的陶瓷灯罩,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大概是摔的。沈渡说“台灯被我摔坏了,就剩这个了,你要不要?”他说不要,沈渡就塞进了他的抽屉。

他当时为什么不收下那个台灯?一盏台灯而已,收了也不会怎样。但他说了不要。他总是在说不要。不要咖啡,不要伞,不要台灯,不要沈渡给他占的座,不要沈渡叫他“砚砚”。他什么都不要,因为他觉得自己要不起。

现在他想要了。但沈渡不在了。

程砚把灯罩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趴在桌上。桌子是旧的,木头上有很多划痕,有些是他小时候用圆珠笔刻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趴在那些划痕上面,把脸埋在胳膊弯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那块石头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有搬走。

他换了手机号。不是因为故意要跟谁失联,而是旧套餐太贵了,换了一个更便宜的。微信也重新注册了一个,原来的那个慢慢就不用了。林远问他新号的时候,他顺手把新的二维码递过去,林远扫了,备注改成了“程砚(新)”,然后给他发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程砚看着那个狗头,忽然想起了沈渡发过的那个表情包。也是狗头,眯着眼睛,配文是“OK”。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再想。

他删掉了所有关于沈渡的东西——聊天记录、照片、那个“OK”的表情包截图。他把火柴人便签纸夹进了语文课本里,把课本塞到了书架最里面。不是扔掉,就是放在一个看不到的地方。他在心里也做了一个同样的动作:把沈渡这个人,从那个敞开的、会痛的位置上拿下来,放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里,关上,锁好,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他开始用功了。不是因为他突然想当学霸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学习的时候脑子就不会想别的。数学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不会让他猜来猜去。英语单词背下来就是背下来了,不会忽然变成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了,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做题、背单词、看课本。

他妈以为他中邪了,他爸说“孩子知道用功了是好事”。只有程砚自己知道,他不是在用功,他是在逃跑。逃到一个没有沈渡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不存在,因为沈渡在哪儿都能找到他——在他的梦里,在他发呆的间隙,在他每一个不小心走神的瞬间。

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他从班级二十名考到了第九名。

班主任赵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让他站起来说学习心得。他站了两秒钟,说:“多做题。”全班哄堂大笑。赵老师笑着摇了摇头,让他坐下了。林远在后面戳他的背:“你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这么卷?”程砚没回答,翻开数学卷子继续做下一道大题。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就是沈渡曾经坐着看日落的那个看台。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空无一人,远处教学楼亮着灯,把红色的跑道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他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凉了才站起来,拍了拍灰,走了。

他在心里跟沈渡告了个别。

“我以后不会想你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只是把它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找不到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