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沈渡开始做一件程砚完全想不到的事。
他开始叫他“砚砚”。
不是每次,不是在任何可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场合。就是偶尔,在人少的走廊上,在食堂的角落里,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沈渡会用一种很自然的、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的语气,叫他“砚砚”。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程砚正在走廊上喝水。沈渡从一班教室出来,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砚砚,明天降温,多穿点”,然后就走了。程砚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被水呛到了,没人注意到那声称呼。
第二次是在食堂。沈渡把一盘红烧排骨放在他面前,说了句“砚砚,今天的排骨我尝过了,不咸”,然后就低头吃饭了。程砚坐在那里,筷子举在半空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别这么叫我。”程砚说。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叫什么?”
程砚张了张嘴,说不出那两个字。
沈渡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程砚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在食堂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月牙。
后来程砚放弃了纠正他。因为每一次他说“你别这么叫我”的时候,沈渡都会用那种无辜的表情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做了坏事的人。而且——虽然他死也不会承认——他不讨厌这个叫法。
他喜欢。
他只是不敢让自己太喜欢。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补课。
周六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程砚做完了数学卷子,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他盯着那片天空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站起来去了天台。
明城一中的教学楼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不知道谁把锁撬了,露了一个口子。冬天上天台的人少,冷得不行,谁没事会跑到那种地方吹风?但程砚喜欢。天台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有时候会一个人上来,站着看远处的山,什么也不想,就是发呆。
他推开天台的门,冷风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沈渡。
沈渡站在天台的边缘,靠着栏杆,面朝远处连绵的山丘。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校服外套被风灌满了,鼓鼓囊囊地挂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程砚没看清。
听到脚步声,沈渡转过头来。
他看到程砚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快到程砚来不及解读,但他觉得沈渡好像——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沈渡问。
“上来透透气。”程砚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冰凉刺骨,隔着他的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山,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本来只是想上来发个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渡。他以为沈渡会问他“你为什么要上天台”或者“你不冷吗”,但沈渡什么都没问。沈渡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山。
“程砚。”沈渡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程砚想了想。“没有。”
“一点都不想?”
“想了也没用。”程砚说。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悲观,更像是一种务实的、对自己生活边界有着清醒认知的陈述。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家庭条件,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大概率是什么样的——考一个差不多的大学,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在差不多的城市里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不是什么坏事,但也不值得提前幻想。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程砚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想开一家酒吧。”
程砚转过头来看他。沈渡没有看他,还是看着远处的山。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白,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玉。
“什么?”程砚问。
“酒吧。很安静的那种,放爵士乐的,只对少数人开放的那种。”沈渡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描述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画面,“我跟我爸提过一次,他说没出息。”
程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间不大的房间,灯光昏暗,音乐低沉,只有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灯。沈渡站在吧台后面,穿着白衬衫,用那双好看的手调一杯酒。
“那你现在还想开吗?”程砚问。
沈渡转过头来看着他。风在那一瞬间好像小了一些,他们的头发都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想,”沈渡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只告诉程砚的秘密,“我想在里面放一张桌子,只给我的VIP坐。”
程砚看着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胸口发紧。沈渡说的只是一张桌子,一个VIP,一家想象中的酒吧。但程砚觉得沈渡在说的不只是这些。沈渡在说的是一种——把某个人放在特别位置的承诺。
“谁是VIP?”程砚问。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程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程砚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久到程砚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然后沈渡笑了。
那个笑容跟食堂里、走廊上、水池边的都不一样。那个笑容没有试探,没有调侃,没有任何让程砚读不懂的东西。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少年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放在对方面前,不害怕被拒绝,也不期待回报。
“你以后就知道了。”沈渡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很小很小的雪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随时会化的纱。
程砚站在那里,雪落在他鼻尖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他可能等不到“以后”就想知道答案了。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沈渡旁边,在天台的栏杆前,在漫天初雪里,安静地、没有声音地,把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秘密,又往里藏了藏。
雪越下越大。程砚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火柴人便签纸,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他偷偷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睫毛上挂着一小片白。
程砚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已经完全看不清轮廓的山。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不需要以后,不需要答案,不需要知道谁是VIP。
就现在,就此刻,就他们两个人站在天台上。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