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捡好的木槿花向前走去,才发现一辆电动车摔在了路中间。
阿婆旁边的一个少年和一个大叔则站在路边,浑身上下全是泥水。
两人头上都流着血,正在相互对骂,围观的人群拿着手机摄像,不时劝解两句。
我从他们的对话里,知道了发生的事,原来阿婆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下车后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便向着马路对面走去。
由于当时是红灯,雨天路面又湿滑,和少年对骂的大叔没想到会有行人闯红灯,看到人时车子打滑来不及刹车。
眼看车子就要撞向阿婆,撞到我的那个少年冲过去救了阿婆。
少年心有余悸,气急败坏之下和大叔吵了起来。
阿婆身上没什么碰伤,也不顾少年是否在争吵,抓起少年四处拍拍他的肩,胳膊,担心地询问:“小穆,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和阿婆去医院看一下。”
少年吵架之余向着阿婆微微一笑:“没事,再救你十次都绰绰有余。”
“没良心,阿婆哪有那么多不测。”阿婆向少年额间推去。
我想起阿婆在车上对我的关心,我突然羡慕起这个叫小穆的少年。
不管阿婆是少年的外婆还是奶奶,他们之间一定有我和外婆那样的感情,而这个也许是阿婆孙子的小穆,他还拥有如此关心他的人。
刚才在地上擦破的手心还有些微微地发疼,我更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让我清醒。
我拿着花走到阿婆面前,“阿婆,你的花。”
“姑娘,你的花真好看。”阿婆似乎忘记了自己有这束花,也忘记了我,“不过你拿花送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哎呀,看我这脑子,你一定是想送给小穆,来来来,他在这。”
“不是……”我试着解释,却被阿婆拉到了少年面前。
“小穆,阿婆没事就别和人家计较了,小姑娘找你,你注意下形象。”
阿婆说完走到电动车车主前,一个劲地鞠躬,“真是对不起,我老太婆两眼昏花,走着走着就走路中间去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一个孩子计较,这样我赔你两百块钱你快去医院看一下吧。”
“双方都有过错和损失,不如就这样算了吧。”有路人道。
“是啊,算了吧。”有人附和。
“行吧行吧。”车主不耐烦道。
阿婆在兜里四处掏摸,掏出二十。
少年斜着眼打量我手里的花,“花给我,你可以走了。”
我将花递了过去,心想他还算聪明,知道我只是来送花的。
没想到下一句他开口:“下次别做这种迂回逢迎的事,讨好阿婆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我差点一脚踢过去,幸而后退了。
我看了眼他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怀疑这个学校的人脑子也许都不太正常。
我不应该和这种人计较,早期学校生活经历告诉我,任何看起来危险的人,我都应该离得远远的,远离是非是我生存的法则。
我装出委屈的样子,咬着牙道:“我明白了。”
我觉得解释是没有用的,如果我解释自己只是看到外婆把花落在车上了,我好心去送,对方的回答也许是:“你这么好心?真的没有某种目的?没有看上我?”
如果我解释真的没有看上他,他也许会说:“怎么可能?我长得哪里差?还是你想欲擒故纵?”
即使他真信了我的解释,也会因为自己说出口的那句话而无地自容。
毕竟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喜欢他,而我说出真相绝对不讨好,男人为了自尊可以做出更加气急败坏的事。
我受了委屈,想要颓丧地离开,看见阿婆四处摸自己的衣服口袋,又有些于心不忍。
我来学校,妈妈并没有给我钱,但是前几年我偷偷攒下了外婆给我的零花钱,也不多,应该刚好能凑够两百。
只是拿出去了,我的生活会更窘迫吧。
车主见外婆一直掏不出钱,也没了耐心,“虽说是我不小心差点撞到你,但如果不是你贸然闯红灯,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的车也毁了,人也受伤了,工作也迟到了,都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我没有狮子大开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怎么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我真是倒霉到家了,碰上这种事。”
车主的话让我既气愤又同情他,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百万富翁,遇到这种事,可以随便掏出一打钱,说:“拿着钱,滚吧。”
车主一定会感激涕零地望着我,我不仅解决了他的麻烦,也解决了我的。
然而这种好事总是降临在别人身上。
我从包里掏出自己可怜的两百块,握在手里准备上前时,少年已越过我,站在了车主面前,“多少钱可以私了?”
少年虽然衣服上脸上都沾满了污渍和血痕,说话时却有一种傲慢和轻视,似乎这对自己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原本我是想等交警过来,不愿意私了的,可是阿婆年纪大了,我觉得还是不要让她为这种小事操心劳累。”少年继续补充。
车主也许是被少年的态度所激怒,语气更为不善,“好啊,车你总要赔吧,还有我受伤的医药费,今天的误工费,去住院的交通费,护理费,营养费。”
“好啊,说那么久不就想要钱吗?太过缺钱的人总是有那么点劣根性。”少年傲慢道。
我突然感觉自己也被骂了,觉得少年太过无礼,让人讨厌起来,难道没钱是原罪吗?
“臭小子,你找死,有钱就了不起吗?别以为这样就可以随便看不起人。”车主作为被骂的直接对象,似乎比我还要生气。
“确实,难道有钱就可以看不起人吗?社会公道何在?”路人又起哄。
“可别了吧,要是别人赔你这么多钱,你跪下叫爸爸不知道有多乐意。”另一人反对。
少年哼笑一声,“对你的金主爸爸放尊重点,所有需要赔偿的钱你去开了发票,我全都可以给你报,限时一周,过时不候。”
“对了,我叫何之穆,这是我的电话。”何之穆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写上了自己的姓名电话地址就读学校。
我看到上面的学校是云江市长锦中学,正是我要入读的那个学校,我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原本的学校就已经让我格格不入了,在这里,也许我会更异类。
“小穆,你哪有这么多钱?你别做傻事。”阿婆拉着何之穆道。
何之穆将手里的花塞给阿婆,笑容明朗,“不做,我明儿就去捡垃圾还债。”
“什么,你不好好读书,捡什么垃圾。”阿婆既惊且怒。
何之穆又正色道:“阿婆,生什么气,我刚开玩笑呢,人都走了,还能找得到我吗?”
“那你给的名片?”阿婆疑惑地问。
“假的,弄着玩的。”何之穆拨了拨阿婆怀里凌乱的花叶,面容在紫色的木槿花里笑倒众生。
随着车主的离去,看戏的众人也一一离开了,还剩下两三个,大概是看我这个表白失败的人为什么还在这里,而不赶紧灰溜溜地离开。
我将手里的钱揣进衣服里,准备离开。
“姑娘,”阿婆叫住了我,“一起吃个饭呀!”
我摇摇头,“不用了。”
“害羞什么,小穆都收了你的花了,好朋友还不能一起吃饭吗?”阿婆异常热情。
“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何之穆已经先开口:“当然没问题,不过阿婆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什么日子?”阿婆正一头雾水地询问时,何之穆悄悄摆手让我走。
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身后传来何之穆肆意爽朗的笑声,“我的开学日。”
等确定见不到他们人后,我才停了下来。
我的胃又翻滚起来,跑得太猛,此刻有些虚脱,有人扶住了我。
我一抬头,觉得自己应该先晕过去。
“怎么,忘记我了?”沈从星问。
“没有,我有些低血糖,刚刚眼前有些花。”我盯着他胡乱道。
“那现在可看清楚了。”沈从星一脸正经。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关注这张脸了,特意垂下眼眸,“没看清。”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又连忙慌乱道:“看清了。”
沈从星低下头,凑到我眼前,“看清了吗?”
我有些心慌地往后退,“我没近视,你不用靠那么近。”
沈从星抬起头,将手里的面包和牛奶塞到我手里,“对不起,算我冒犯了,这个就算赔礼道歉。”
“不用。”我下意识想要拒绝。
“不用?不用什么?不用道歉?不用赔礼?还是你用不上,或者看不上?”沈从星一连串发问。
“不是。”我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发问。
“随便你,不喜欢可以自己扔掉。”沈从星语气冷淡,“不要觉得拿别人一点东西有多愧疚,你只需要把自己当成一只猫或一只狗,尽情地享受别人的施舍。”
我第一次听有人骂人那么文明。
“毕竟我很会同情路上的猫狗,而我说过,你看起来让我觉得可怜。”沈从星眼里琥珀色的眸子眸子一瞬暗了下来,像春夜里寂静的湖水,清冷,温柔。
温柔?为什么我总是想要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个人。
难道外表就可以迷人心智?我真是轻而易举地糊涂。
而我也确实如他认为的那样,是的,可怜,我也总这么认为。
但“可怜”这个词并不是我等待别人施舍的理由,可是别人硬要给,那我就当自己是只猫好了。
我扯下一片面包塞进嘴里,散漫地走在街上,因为提前两站下车,现在不得不走去学校。
街上的木槿花树多而繁茂,开在各处房屋门前,清风摇曳,淡紫色的花便如同一场浮动的梦境。
我这才想起来,为什么我把花给何之穆时,有人说我竟然会送人这种花?
大概是觉得我从自家门口摘下来的,很没诚意。
但是,没诚意才好,自以为是的人就配没诚意的对待。
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校门口,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长锦学校几个大字,中间隔了一堵墙,分设两个通道,一个初中部,一个小学部。
那赵小蔓也许也在这个学校读小学吧,如果她开学了,我每天早上应该等她一起上学吗?
不过,她应该不愿意,我还是自己走掉好了。
我跨进学校,惊讶于学校的美观和布局,在这里读书心情应该很好,心情好就喜欢学习,喜欢学习,成绩就好,成绩好就有许多老师和同学喜欢,被人喜欢就会很幸福。
就像赵小蔓那样,只是在家就拥有爸爸妈妈双重的爱,而这多么平凡又普通的东西,于我却是比翻山越岭,远渡重洋还遥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