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我做了一场关于星星的梦,你会不会笑我幼稚。请别笑,因为梦终将远去。」
上卷:关于星星的梦
初二结束那年的暑假,外婆去世了,我被多年不见的妈妈从摇茶村接到了云江。
从此梦里的云江越走越清晰,摇茶村却扭曲地模糊了。
“哗啦哗啦……”
窗外的雨声将我从梦里扯了出来,我睁开眼,疲惫地翻了个身,继续躺。
直到听见客厅的关门声传来,知道妈妈和赵叔叔已经走了,我才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我拿起手机,看到陆阿美发来的消息。
陆阿美:小九,新地方还适应吗?
陆阿美:大城市一定很好吧。
陆阿美:在妈妈身边会很幸福吧。
我看着“幸福”两个字,有些失神,如果手里有烟,我这会该点上了。
手机的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字,我意识到什么,又删掉,只打了几个字过去。
白玖玖:适应的。现在在下雨,好像和我们以前看的雨没什么不同。
消息很快又发了过来。
陆阿美:你又犯傻了,雨除了下雨,还能下刀子么?
陆阿美:如果你被捅穿了,我给你寄点花过去,白的(嘻嘻笑脸)
我无奈地笑了笑,陆阿美原先比我还文静,和我坐了两年同桌,怼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次我很快回了过去。
白玖玖:别浪费钱了,留着吃点好的,没空请你吃席,你自助吧。
陆阿美:不解风情(哼哼表情)
陆阿美:自己晾一边去吧,从今天起,我要换新同桌了。
陆阿美:手动拜拜,可恶的前任!
白玖玖:好的,我敬爱的亲爱的前任!
白玖玖:(晾衣服表情)
放下手机,我穿上拖鞋出去洗漱。
客厅里,赵小蔓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见我出来,不悦地道:“真是乡下的土包子,起那么晚。”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瞬间犹豫过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往洗漱间走去。
赵小蔓是妈妈再婚的女儿,可她却不怎么喜欢我这个突然的来客,总要找些话来让我不痛快,而我的反应让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说不清谁会更生气。
我从洗漱间出来,刚好瞟见赵小蔓房间里那张粉红的大床,床上卧着的棕熊懒洋洋地占了大半张床,床边鞋架上的鞋子精美整齐,华丽极了。
我快速收回目光,却还是被赵小蔓发现了,她嘲弄道:“看什么看,再看戳瞎你的眼睛,是你的吗你就看,真是贪婪。”
我再一次压抑了想要骂回去的念头,默默走进房间关了门,可门外的骂声还是那么响亮:“话都不会说,真是哑巴,你没人教吗?”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自己狭窄到只由一人通过的房间,朴素的单人床,自嘲地笑了起来。
门外的声音安静下来,雨声又沙沙地响起来,我抬头望向窗外晦暗的云层,笑意一下就冷了下来。
真是令人讨厌的天气啊!
我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上书包便走出了房门。
走到楼下,我取出书包里的伞,撑开伞,胃里突然传来剧烈的饥饿感,我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我握紧了伞柄,迟疑几秒跨步走进了雨中。
沿着碧丹路走到枫水站,在雨雾的轻烟里缓然推过来一辆公共汽车,我上了车,车上零零散散几个人。
后面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婆抱着一捆木槿花,淡紫色的,斜映在窗玻璃上,花与人都在雨的流光里沉默地浸泡着。
看着阿婆和外婆相似的白发,在这异乡街头,我忽然就有了亲切感。
我走到阿婆后面的位置坐下,取出耳机戴上,开始放音乐,接着响亮的曲声在整个车内回响起来,我吓得按住了手机的低音键,耳机也取了下来。
曲声没了,我还心有余悸时,阿婆突然的出声镇住了我刚散失的心魂,“喂?谁啊?”
虽是一场惊吓,我已没了听歌的心情,捂着胃靠在了车窗边,因为阿婆的手机外放声很大,电话里头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阿婆,你又忘记了。”电话那头的少年无奈叹息,“我是小穆。”
“哦,小穆啊,上课没?”阿婆将花放在旁边座位上,扶住了前面的座椅。
“今天开学,晚上才上自习呢。”少年耐心地答。
“那中午来阿婆这里吃饭,你想吃什么,炒个豆角,还是炒个藕……”阿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炒个豆角吧。
我闭上眼,脑中浮出外婆冒着热气的饭菜,刚煮好的南瓜,沾满蒜沫的豆角,被迫皱着眉吃的苦麦菜,还有旁边散发怪味的木姜子酱……
胃翻腾起来,我攥紧了书包上平安锁的挂件,更深的无力感袭来,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难受……
汽车猛地转了个弯,我的头“咚”地磕在座椅靠背上。
座椅上的木槿花也直直飞了出去,在过道中间炸开,花枝四散,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皮肉上的痛将我拉回清醒的现实,我捂着头,眼泪涌入眼眶。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打着,“姑娘,你没事吧。”阿婆轻轻询问。
阿婆的手指粗糙,就好像外婆在无数个夜里拍着我的手背哄我入睡一样,我落下泪来,手心湿了一片。
我摇摇头,用无数次对外婆说过的声音道:“没事。”
“没事。”
“你这孩子只会说这句话,碰到磕到就告诉外婆,你看看,手都破皮了。”
公共汽车悠悠晃荡地继续往前开着,过道里摔倒的木槿花被人捡起放回了座位上,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而我像重温了一场过去的梦。
雨小了些,天光露出一点白,可我想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角,告诉她,不要走。
“不要走。”
我惊醒过来,不知何时睡着的。
前面的座位已经没有人了,车子停在路边,陆陆续续有人上来。
有人瞟了眼后方的座位,大声道:“谁的花没拿走?”
重重叠叠的花在车厢内静静绽放着,不知道自己被遗忘了。
我不知道阿婆是何时下的车,却还是抱着花跑了下去,怀里的花惊慌失措,摇动着的紫色在细雨里浮沉,迷乱,不清。
我四处环顾阿婆的身影,她正在前方二十米处准备向着马路对面走去,我忘了拿伞,做为一个讨厌淋雨的人,还是不顾雨的淅沥向前跑去,“阿……”
我正准备呼唤阿婆,让她回头等我时,身后跑来一个人,将我撞倒在地,少年的臂膀炽热有力,留下疼痛的火焰在我的身上燃烧,我怀里的花束也借着那力道向空中盘旋而去,簌簌飞舞之下,依然散乱一地。
我坐起身,耳边有嗡鸣声,眩晕之下,我望着落在我手边那支被细雨沾湿的木槿花,想要替它挡雨,突然,雨停了。
一把伞罩在我的上空,我顺着眼前笔直的黑色校裤抬头看,一张清冷而又温柔的脸,宛如雨中白莲突然从叶间浮现,垂下的单眼皮慵懒而又随意。
我一时有些呆住,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又觉得头上灰白碎花的伞有些眼熟,不禁脱口而出,“我的伞。”
啊对,我突然清醒过来,他拿的不是我的伞吗?
我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和我在一辆公交车上。
少年伸出一只手,手指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我鬼使神差地向他伸出去。
然后,一股青春向上的力量将我稳稳拉了起来,他将伞递到拉住我的那只手里,我接过了伞,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出了伞外。
站在了雨中。
“谢谢。”我说。
他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又向我递过来。
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伸手去接时,他淡淡地开口:“不需要吗?”
我看了看身上刚刚摔倒弄脏的一大块衣角,这样去学校不知道会显得多异类,时间还早,我也可以回家去重新换一身,但是想到回去又要面临一遍赵小蔓的嘲讽,我还是毅然地伸出手。
“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作为一个在学校里遭受到无数孤立和恶意嘲笑的人,我并不信任旁人进一步的善意,尤其在我对这个城市是如此陌生之时。
接受陌生人衣物这种举动我不知道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虽然他帮了我,可是这并不能让我确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他是好人,他这样好看的人也许会有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会怎么想,我又该怎么解释。
如果他是坏人,我怎么能够确定后面我把衣服还给他时,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可是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想到穿着脏衣服的麻烦面前,让我想要去赌,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一个热心市民,或者说学校里的三好学生。
他将衣服丢到我手上,笑起来:“因为我觉得你,可怜,还很可笑。”
他的回答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我一时有些后悔接了他的衣服,好像自尊就这样被人踩在了脚下。
我抓紧了手中的衣服,衣服有股雨后山林的清香,这让我绷紧的大脑微微放松起来,也许比起发泄无理的情绪,事情成功解决重要得多。
“谢谢,你笑了我,也可怜了我,衣服洗干净还你,你想我怎么还?”
“嗯,手机给我。”他直接道,“留个电话。”
“你把号码念给我就好了。”我拒绝交出手机。
“我没有念电话号码的习惯。”
“……”
我将手机点开,跳过手机桌面,跳过已有的联系人页面,点到新建联系人页面,才将手机递了出去。
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后拨通了电话,他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乐曲是有些淡淡的悲伤的纯音乐。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我,说:“你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你并没有什么秘密值得我看。”
我又羞又怒,可他似乎十分得意,说完转身便走。
雨停了,他单薄的背影变得爽朗起来。
我握住手机,打开新建联系人,看见首行的名字:沈从星。
这样温柔的名字,这样温柔的脸,与他那开口就想让人去死的话,便如同花下长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我收了伞,将他的衣服披上,低下头去捡地上的花,却发现前方阿婆在的地方,围了一群人,正在争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