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耀垂着眼角，嘴唇却不可控地往上扬，一整个运筹帷幄。
尽管他在温柔地看着你，但穆珩翼现在对他早就没有了那些依赖。
对着他，只有防备……
两个人，面对面，血缘至深的两人，却都在相互试探。
不得不说，穆珩翼的绝世容颜不单单是随了他母亲，还有穆耀。
穆珩翼的眉眼温柔清冷像极了然风礼，而轮廓便是随了他父亲穆耀。
尽管穆耀如今已是中年，但那副顶级骨相的魅力仍然是只增不减。
年龄不过是徒增了他的阅历。
穆耀眉眼含笑，却有着说不出的轻蔑。
“我骗过吗？”
“那只是一个父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是骗。”
穆珩翼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里闪过一丝悲恸:“那我之前遭受舆论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问过我?”
穆耀垂下眼，默不作声。
穆珩翼也没去管他接着说:“我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你也没问过我。”
“我为什么突然约你出来，你怎么会不知道?”穆珩翼说着说着，语气狠戾了不少。可是尽管如此，眼睛里又好像夹杂着一点委屈。
“为什么我记忆里的穆耀是一个无时无刻宠着我、爱着我、关心我的父亲。及时你很忙，但你会听我说话，哪怕后来我想走自己喜欢的事情你也没有再阻拦……可是后来，我的记忆告诉我你的所有……都是假的。”
穆珩翼对上对面的穆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都这样了，还要继续装吗？”穆珩翼突然来了个问句。
穆耀好笑着看过去:“你的眼睛跟你母亲真的很像，瞳孔的颜色浅，看似温柔深情，却又透着疏离，悲天悯人，却又无悲无喜。”
“这种审视的目光我不喜欢，我当初或许应该把你的眼睛一同毁掉，单单毁掉一只手，太浪费了。”穆耀语气里带着些惋惜:“但又太可惜了，这双可以称得上艺术品的眼睛，还是留下比较好。”
即使猜到了结局，但真正亲耳听到的一瞬间，穆珩翼还是无法接受……他耳朵传来一阵嗡鸣声，像是监测心脏的线停止跳动发出的刺耳声。
脑内回响着他对承怀瑾大喊大叫求他放过自己的声音，还有那冰冷的手术台，透过透明的玻璃他看见了承怀瑾决绝的背影。
穆珩翼现在好像知道了，为什么承怀瑾不肯转过身来。因为他害怕……
害怕看见自己痛苦的模样、害怕看见自己挣扎的模样、害怕看见自己失望的模样，也害怕自己看见承怀瑾无能为力的模样……
曾经的预想在这一刻实现了，穆珩翼做好准备来到这里，却并没有真正做好准备迎接这个结果。
那些碎片的记忆串联起来，他真的不止冤枉了穆勋安还冤枉了承怀瑾……为什么不跟他说呢，为什么你们都要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些。
两个人的悲痛都是我造成的，可我却是最自在的那个……
那双缠着纱布的右手就垂在那里，想要让它动，只能通过胳膊的力量……手腕以下早就没有了动的能力。
而他是个音乐家，从小就展现了在音乐方面天才般的造诣。那年他20岁，第二年就要步入最顶尖的乐团，成为最年轻的指挥家，站在最中心的位置……
他拥有了20年的双手……
在21那年，他分手了……同时也失去了一只手。也远离了他最喜欢的音乐，却又舍不得，孤身一人前去留学，渴望和音乐近一点。
他以为害他失去这一切的都是他爱的人，结果的确是他爱的人，不过那人不是他的先生，而是他的父亲……
“你承认了……”穆珩翼侧头看向窗外，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声音却没有再抖。
比预想来的平静的多，穆耀以为他会掀了这桌子呢。随后了然一笑，或许是只有一只手掀不了吧。
“嗯，承认了。”
“那母亲呢？”穆珩翼又问。
“母亲的药被你命人换过，是吗？”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穆耀也没有再和他装下去的必要了，他垂着眼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他当时在最后还特意让两个孩子前后脚进去然风礼的房间，的确和他的想法一样，两个孩子的矛盾存在了好多年。
不过仅仅是存在，穆珩翼仍然会给他带食物，确保他能吃饱。穆勋安也仍然无条件偏向他。
但至少，死亡这么个小时差阻断了他们两个进一步发展。要不然还指不定会威胁到他什么呢。
不过现在，看来是彻底败露了……
“我让她停留在了最美的一瞬。那时的她有才华、有地位、有财富、有权势还有容貌，甚至还有你。”穆耀翘着腿，若无其事地说:“最完美的一刻定格在永恒。”
“是我送她的礼物，是我对她的爱。”
穆珩翼直接站起身来，眼睛里混合着悲伤和暴戾:“少在那里假惺惺的，你不过是怕母亲威胁到你的地位！”
“包括多年以后的我，你只是害怕影响自己！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弹琴，却还是毁了我的手，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和你争抢什么财产权势，你却还要致我们于死地。”
穆珩翼沉着脸对着他说:“你一个杀妻杀子的人，还是不要玷污爱这么高尚的存在。”
穆耀慈爱地看着他，像是在教育调皮的孩子:“你不是还活着吗？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幡然醒悟自己真正爱的是谁。瞧，爸爸是在帮你，帮承怀瑾看清了他爱你。否则你们那点散碎心思，早玩完了。”
穆珩翼忍不住冷笑一声，还是问了出口:“那为什么当年你还对我说我们不合适，想让我们分开。”
穆耀轻抿一口咖啡，像是闲聊一般:“承家地位那么高，我自然不能竖立成敌人，就只有把你们拆开了。结果倒好，你们就算当年在一起是玩的心思，他也没想过当你为敌对。”
“后面更是直接上了心，命都险些丢了，拼命把你带去了英国，保住了你，你说可笑不可笑。”
一个想法在穆珩翼脑内呼之欲出，他却还要遭受眼前人的折磨:“闭嘴！你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
“不……我才是……”最可笑的。
穆珩翼慢慢坐回去，捂着脑袋，希望能缓解里面杂乱无章的记忆。却又无济于事，他仍然很痛……
他嘟囔着那句话，命都险些丢了，拼命带去英国……
穆珩翼抬起头对着他曾经真的敬爱过的父亲:“你当年根本不是想毁我的手，是吧？”
穆耀有些欣慰:“还算聪明，我想毁的是你整个人，可惜被承怀瑾凭空给救下了。计划被打断了，但是万幸的是，最后手没有被保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穆耀对着他鼓起了掌。嘴上还颇为惊喜:“恭喜你，儿子。失去了一个当音乐家的机会。”
穆珩翼冷着眼看他，在心底嘲笑一声，穆耀不知道那场直播，孙彦也没有告诉他。看来他们果真只是合作关系，甚至只是互相利用……
“当你的儿子，还真是人生一大幸事，白白活了这么多年。”穆珩翼故意把幸事咬得很重，眼底却满是嘲讽:“活了20多年白活了，都是假的……”
“你在我的记忆里，塑造了一个完美的父亲，但实际上，你是个虚伪至极没有人性的存在。我很好奇，你对我的记忆都做了什么。”
穆耀盯着他杯子里的两颗“蓝莓”看，穆珩翼注意到抬眼瞪过去。
穆耀收回视线:“承怀瑾没有告诉你?”
“告诉什么?”
穆耀弯着眼对他说:“你从小的生活里，每天的饮食里，无时无刻不被我放了药。剂量很小，不会影响你的生命，只会影响你的记忆。让你特定时间忘掉点什么，再让你特定时间只记得什么。”
“我只是算好了时间，所以，在你的记忆里，我一直都是一个完美的……父亲。”
穆耀伸过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穆珩翼整个人沉寂在他的话里，没有去反抗。
这副画面，如果忽略了谈话的内容，只会看到一个父亲慈爱地抚摸自己孩子的头，多么温馨的场面，却是披着毒的糖。
穆耀在他要生气时收回手，又靠在那里:“不过有一点我要为自己解释一下，你21岁那年，也就是分手那一年。我并没有想要你的命，你毕竟有我的血，是我的孩子。”
“那个药不会夺走你的生命，只会通过你的筋脉，连通着你的神经一起麻痹，最后成为一个只有思想，却不能动的“植物人”。”
穆耀说着有些可惜的意味:“这个才是我最初的想法，毕竟你的那个年纪也是最美好的年华。毁掉有些可惜，不如换种方式定格在那里，成为最完美的艺术品。”
“只可惜承怀瑾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厉害的多，很快就攻破了药的核心。知道该怎么解决，他也很快付出了行动。”他看向呆楞楞的穆珩翼问:“我儿子这么聪明，猜到了吧？”
穆珩翼张嘴说:“切断最初传播药的那些筋脉神经。”他虽然在说话，但是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他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