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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还请留步。”
身后王太傅费力迈着步伐,扶住帽子赶上谢裕。
他转身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等太傅走到他面前。只见太傅低着身子,谦卑感谢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恨水看了眼谢裕,不解皱眉。
“孤同样有求于太傅,不必多礼。”他扶起王太傅,与他平视。
谢裕有求于他的事轻于鸿毛,而王氏有求于谢裕之事,则重于泰山,关于王氏兴衰,齐朝命运,太傅怎会不知轻重。
若王觉死后真被定下那劳什子□□之罪,他死后不得安宁是小事,推到他们王氏祖宗三代以上,那就是天大的大事。
他们太原王氏从西汉起家,至今兴盛已有近七百年的历史,养好的家风门楣,绝不能毁于一旦!
五皇子杀王氏后代的罪,得罚,但王觉犯下的错,绝不能认!
同太傅寒暄了几句,谢裕就借口走了。他心中不禁泛起寒意,本以为太傅是先帝走后,给官场上留下的最后一枚清流。
结果只是一流的傲气,三流的做派。也难怪王氏能延绵至今七百多年,依旧人烟兴旺,从一开始,王氏就是明哲保身的一把好手。
“王爷,这些事儿,其实都是您一手谋划的吧。”恨水道。
谢裕愣住,问她:“何事?”
“王觉之死。”
“你为何会这么想?”
恨水上前开了宫门的锁,道:“昨日您在宫中篡改大理寺笔录的时候,属下就开始这么想了,一开始本以为您私心想要给属下免罪,但您从不做毫无回报的勾当。”
谢裕让她继续说。
“免除王觉的嫌疑,对大理寺没好处,对王爷您也没好处,对五皇子更没好处,只有在乎声誉的王氏,会想要免除王觉的嫌疑,去除王氏的污点。
“王氏在齐朝颇有地位,一个不学无术的王觉,竟能放在五皇子身边做伴读,但属下观察陛下对王觉之死的态度,之于王觉受理文书被篡改之事,随便抓个大理寺的人来拷问都能问明白,陛下却不探任何风声,对这件事敷衍处置,看来陛下对王氏,并不热络,甚至有想要打压之意。”
谢裕挑眉,实在想不到,这几日她仿佛置身于事外,但其实盘旋在其中。
确实观察敏锐,嗅觉灵敏。
“今日陛下坐实王觉为阉人一事,”他道,“实则是在羞辱王氏清风正骨的门气。”
恨水惊讶,到底是太傅太老奸巨猾,竟然能够认下自己儿子成了阉人。
“可这些事都证实不了,从始至终都是孤一手谋划。”
恨水笑着道:“王爷别忘了,那日您与白寺卿谈话,属下也在这儿呢。”
她割了王觉兄弟之后,谢裕立马要她把长安女子口供放到五皇子宫中,为的,就是今日上朝之时能够有人提起王觉是“长安采花贼”一案的嫌疑犯。
只要他提起,王太傅就不得不进行辩白。
免除了王觉的嫌疑后,这长安采花贼的真正罪犯,只需王氏自己找个死士顶上去,弄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敷衍了上面,下面所有的账就全平了。
只是负了那十八个女子,不能让真正的凶手身败名裂。
最终获利者是谁,绝对不是王氏,王氏定会从此事上吸取到教训,被人诟病,王太傅最后的体面因为王觉全无。
一个万人之上的太傅,到了求王爷办事的地步,以后的路又能顺到哪里去。
而奉帝获利了吗?也没有,王氏被打压,但同样的,也失去了王氏的信任和助力。太傅的四公子从小被送入宫中当伴读,却死于非命,王氏上下,谁还敢一心一意辅佐君王。
白寺卿就更不是了,王觉嫌疑被洗除后,他定会被批办案疏忽,工作不利,少则克扣俸禄,多则降职。
而其中,最相安无事的就属一直挨在边缘的谢裕了。
“王爷,”恨水手背在背后,想了个结果,睁大双眼与谢裕对视,“您不会想……!”
嘴巴被捂住,恨水叫个不停,拍着谢裕的手让他松开。
他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恨水忙点头,手这才从她嘴巴上松开。
“王爷您想篡位!唔……”
“你没完了是吧?”
嘴又被捂上,谢裕看着她止不住笑的眼睛才明白,这次是上了她的当。
五皇子除了,能够威胁皇权的王氏除了,在朝中有要好的重要命官,可不就是想要篡位吗?
她不相信谢裕这么好心,真是要辅佐奉帝的。
就从那日奉帝来宫里探望他,他含着鸡血也要赶走别人来说,明眼人都看得出谢裕不待见奉帝。
嘴被捂了好久,等谢裕确定了她不会再乱说话,终于松开了手。
手心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鼻息。
“王爷,属下肚子疼,先去解个手。”
还没等谢裕反应过来,她就蹿出了殿。
*
在玉华宫住了大约一整月,终于要离开。
五皇子被刑部判下四十重杖,关押大牢一月后,流放南诏。在这之后,奉帝又来找了谢裕一次。
恨水依旧站在旁边,帮谢裕端茶倒水。
看来这几天奉帝过甚是滋润,因是打压了王氏气焰,面色红润不少,心情极好。
他牵过谢裕的手握住,语重心长道:“二弟,但朕最放不下的,还是刺杀之事。”
两月前,奉帝在大明宫遭行刺,深夜于大明宫行刺,此人必对皇宫十分了解,圣上的床榻,一般人闯不到。
这也是玉华宫之行,不准其他人带自家侍卫的原因,奉帝疑心,行刺之人必是身边之人。
谢裕抿了口茶水,不去接话。
玉华宫之行,除了羽林卫不准自家侍卫,而全玉华宫上下,只有他一人开了府,用的是自己的兵。
这防的是他呢。
“那贼人到底如何闯进太和殿,什么胆子让他刺杀朕,朕琢磨不明白,那夜范智洋领羽林卫没抓住他,朕立马给了范智洋三十鞭,处死l?了一百守卫。”奉帝盯住谢裕道。
他撺紧了茶杯,面上还是冷静,淡淡道:“圣上英明。”
用冰煎出来的茶,都盖不住胸口的闷气,实在压不下去,谢裕捂着嘴角咳了几声,恨水忙给他递帕。
奉帝揭着茶盖,阴阳怪气:“哼,英明?你竟然不说朕残忍?”
谢裕道:“羽林卫玩忽职守,该除,但圣上将他们贬为庶人就好,没必要……”
“杀都杀了,二弟就别教训朕了。”奉帝摆摆手打断,“二弟仁慈,早年间父皇想封你为太子,果然没错。”
“……”
恨水站在谢裕身后,她大气不敢喘。
这话中之话,傻子都听得出来,就是在嘲讽谢裕,再仁德有什么用,最后坐上皇位的,还不是他。
“如圣上所说,已成定局,多说无益。”谢裕道,“只是有件事,臣弟不解。”
“何事能苦恼二弟?”
“五皇子那日说的四皇子偷账一事,”他顿了下,“圣上准备查么?”
眼神犀利,奉帝愣住,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查,为何不查,私挪国库可是大事,朕得查。”
谢裕安静挑眉,想着他肯定又要发怒了。
果然,奉帝凤目圆瞪,气急败坏,站起来指着谢裕鼻子吼道:“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还要再失去一个?一个个的都在逼朕,连你也这样……”
说罢,又咳了一阵,旁边徐公公忙搀住他,从怀中拿出丝帕,替奉帝擦干嘴角。
恨水也没闲着,给奉帝杯子里满上茶水,没想到他大袖一拂,茶壶和茶杯接连倒地,砸了个粉碎,她装作柔弱女子,摔到后柜子边角上,一个花瓶从她身边碎下来。
地上一片狼藉,混乱得很,待会儿收拾一番,又要废不少功夫。
谢裕跪下让奉帝消气,恨水连忙跟着他跪下,头埋在地,抬都不敢抬。
奉帝看着眼前跪着的这两人,有些气笑了,指着他们两个,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又把桌子掀了撒气,头也不回走出了寝宫。
脚步渐远,恨水抬头,舒了口气。
终于走了。
谢裕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眼皮没抬一下,叫恨水拿纸笔来,他要写信。
信写好后,他把信装进信封里,交给恨水。
“避人耳目,加急送往陈王府。”
她不敢懈怠,立马翻出玉华宫。
玉华宫里边不能私带侍卫,谢裕就将王府的人马埋伏在宫外。
她寻到约定地点,叫人快马加鞭,务必天亮之前送至长安。
回到寝宫,她见谢裕神情恹恹,一副受伤模样。
恨水心知肚明,这是被奉帝伤到了。
无论是奉帝残酷,杀了那么多无辜士兵,还是奉帝对他的嘲讽,对自己的不理解……
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兄弟长得越来越歪,怎能不生气。
屏风支起,谢裕拿了衣物进去,恨水窸窸窣窣走到屏风旁,小心道:“殿下,您现在心情不好?”
没人应答,只有水滴清脆砸出地面的声音。
“您心情不好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属下之前做错事了,您不是老骂我消气嘛。”
“孤何事对你说过狠话了。”
她其实也记不得了。
恨水眼珠子一转,又继续道:“没事,殿下,您有什么烦心事,您告诉我,下属定回守口如瓶,还能为您排忧解难,我若是心情不好,我母亲若在我旁边,她也对我这样。”
“无事。”
他从浴桶里出来,恨水眼睛往缝里瞄,看见的画面是越来越过瘾。
这次站的位置比上次好,看的风光也更清楚些,看见了锁骨、胸肌、腹肌……
简直看呆了。
屏风后,谢裕的脸突然走近放大,吓得恨水连忙躲三尺远,装忙去拾被奉帝弄在地上的物件,一套动作下来,显得十分心虚。
他披着外衣出来,冷笑道:“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恨水当没听见,继续去捡茶具。
“别装了,孤又没怪你。”
谢裕宽厚仁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恨水眼睛一亮,狗腿道:“殿下大人有大量——”
转头立马被人踢了一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
恨水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谢裕这属狗的,竟然耍她玩。
她连忙站起来,去找谢裕,他却已经上了床榻,要把纱帘放下来,恨水扯住纱帘,生气道:“你搞偷袭!”
谢裕却不以为然,手撑着床,就这么好笑地盯着恨水。
此时他的衣领还未拢紧,若隐若现的锁骨和胸膛,格外诱人……
把她眼睛都看直了。
他皱眉,“啧”了一声,忙把床帘放下,在里头收拾好领子。
恨水忙转身,继续把那堆碎瓷片整理好。
“殿下今晚若实在心情不好,属下可以陪您留下来说说话。”她捡着瓷块,认真道。
要了我的老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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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