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过了许久，床帐中都没应答。
恨水以为他睡了过去，熄了屋里的火，端着一盘碎瓷片，准备出门，却被谢裕叫住。
他问：“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恨水脱口而出：“我母亲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
谢裕挑眉，雇她之前他把她调查了一遍，恨水现在的母亲可是后娘。
“属下之前说从小被人丢到护城河中，那是真事，不过幸好能碰见母亲这样的大善人，教我读书，送我学武，让我养成一身本领，我母亲可好了。”
“那她现在也跟你来长安了么？”
恨水点头，哽咽道：“我母亲现在病重躺床上，恐怕活不过冬日。”
谢裕后悔提起了她的伤心事，自认不是那种没同理心的人，想要弥补她，于是道：
“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我提。”
恨水也不思考，立马答：“龙涎香和人参。”
“……”
她意识到自己接话接得太快，目的太过明显，闭上了嘴巴。
谢裕不会让她滚出去吧……
恨水端稳了盘子，用脚推开门，决定自己主动出去。
想想又觉得不对劲，自己努力接近他，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当初掌柜努力将她引荐给王爷，不正是因为接近好他，就能拿到治好母亲怪病的珍贵药材。
正月里母亲染上了怪病，一直咳嗽不止，本以为是风寒，叫大夫来看，开了药喝下去，病情非但没好转，反而更加严重。
咳痰咳血，有时整晚觉都睡不着。
于是她把母亲接来长安，寻遍了长安民间有名的大夫，都对这病没办法。
但听说，这病只有去姜府才能治好。
姜府属医药世家，却常年闭门不开，不对百姓问诊。
她偷偷去姜府蹲守，除了早晚两次姜右相出门上朝、下值走动的马车，完全不见姜家其他医官的身影。
只好托掌柜找关系，他在长安多年，经营一家镖局，人脉广，果然请来了一位姜家人。
这人白眉毛落在了耳根，白胡子拉到了肩膀，佝偻着身子，看起来经验十足。
听掌柜说，这老人家年过古稀，之前也在宫里医局做事，年纪大了，就回了府要颐养天年，他好说歹说，八抬大轿才把人给请来。
把了母亲的脉，姜老摇了摇头，颤颤巍巍要来纸笔。
恨水接过药方，上面几味药材母亲好像都吃过，只有两味药，姜老说这是治病之关键。
若是吃好了，便能好；吃不好神仙也保不住。
这两味药便是龙涎香与人参。
他先给母亲施针止咳，但这始终治标不治本，只能保住七八天的样子，让母亲睡个安生觉，根本救不了性命。
龙涎香和上好的人参，只有宫里才有，如果她不借王爷的手，根本弄不到。
比起谢裕看她不爽，母亲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她又试探一遍：“王爷……成吗？”
里面没回答。
谢裕不知为何有些伤神，还不太想回她的话。
耳边听见关门的声音，他掀开床帐，看她确实出去了。
人参和龙涎香，他默念了一遍。
*
隔日，恨水起的早早的，把东西收拾好运进陈王府的马车，来回五六趟，把她人都累疯了。
那些个羽林卫跟瞎子似的，眼睁睁看她累得要死，都不知道来帮一下。
她瘫在马车里，抱着软枕就不动了，许久没练举重，果然退步了不少，换作以前，她能搬一天不带喘，想着想着，她闭眼睡着了。
“姑娘，姑娘，恨水姑娘？”
“无妨，不碍事。”
恨水迷迷糊糊听见了什么声音，感受到身边散出热气，但眼皮实在撑不住，又昏睡过去。
马车碰着一个石子，恨水的脑袋碰到车顶，她被痛感惊醒，一睁眼，发现谢裕对着自己手心发愣。
其实头也没很痛，就是突然被撞击了一下。
好像是他帮她隔住了吧。
“……谢谢殿下。”她朝谢裕道谢。
谢裕收了手，朝她点点头，继续沉默。
昨日她的请求还没下文，与他同处在一室，恨水也不知道说什么。
早知道就不醒来，一路装睡到陈王府了，现在气氛，还怪尴尬的。
“……殿下，你心情好点没？”
“好多了。”
恨水犹犹豫豫，想着到底要不要再提一遍那件事。
又是一阵沉默。
谢裕从腰间掏出一个绸缎袋子，道：“从姜院使那儿要来的人参，龙涎香只有大明宫里才有，所以你得等……”
恨水揽住他脖子，拥了上去，谢裕的手握紧药袋，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还是第一次和别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她用力拍了拍谢裕的肩，他止不住喘了几声，真心道：“殿下，您真好！属下愿意跟随您一辈子！”
他把人参给恨水，暗想一辈子都跟着他还是算了。
王府兴亡连他都说不上，如今只是苟活于奉帝脚下，她如此年轻，又何必在他这棵树上吊死。
鼻尖萦绕阳光照耀下的花香。
他偏眼看着心情极好的恨水，她的人生目标总共两件，一件是找到人参，另一件是找到龙涎香，一个已经完成，另一个也能打上勾，待完成中。
一路上，她变着花样夸谢裕，夸得口干舌燥了，又假借晕车睡过去。
这回是真要睡到陈王府再起了。
谢裕看着她眯上眼睛装睡的模样，暗自发笑，怕自己发出声音，又收住笑容。
眼睛却一直放恨水脸上，从来没移开过。
他轻咳两声，强迫自己把眼睛挪开，又想着，谢曦若没突然得知要去北疆和亲的消息，大概也是恨水这副没什么心事，老是傻乐的跳脱性子。
可忽地想起，谢曦虽比恨水小两年，性子却沉稳许多。
她在从小生在皇宫中，也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
他羡慕恨水活得无忧无虑。能把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养成这副快乐模样，恨水养母定是个细心之人。
而他的母后……
谢裕双手握着膝盖，失落垂眼。
闭眼的恨水觉得车厢内气氛低落了许多，怪自己没心没肺，怎么能留王爷一人无聊。
她睁眼，去看谢裕神情。
他忙偏过头。
“殿下又不开心啦？”
“没有。”
“那为何殿下神色有些失落？”她好奇道。
“孤只是羡慕，你有一位好母亲。”说完，他便看向窗外，独自伤神。
看谢裕这么伤心，恨水也不好一人傻乐。她把人参小心揣进兜里，拍拍他的肩，认真安慰道：“殿下，我懂您。”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
“属下四岁就被亲生父亲丢进河里，幼时每见着有同伴骑在父亲肩上，就羡慕别人都有个好父亲。”
“河里冷吗？”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恨水愣了下，水里冷不冷……简直锥心刺骨。
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挡不住三月里的严寒。
如今却能轻描淡写，揭过那一篇，恨水也觉得“好了伤疤忘了痛”这件事，是非常可怕的。
连带她对父亲的恨，都快忘了去。
“那是属下幼时的事，早记不得了。”
谢裕没再同她对话，看向窗外，独自呢喃：“幼时之事……”
*
恨水昨晚发出的信，在晨时已送至陈王府，薛竞接到来信，打开后，里头是谢裕的字——“严查长安私账交易”。
要想茶长安私账交易，那得从长安地下城开始。
长安地下城鱼龙混杂，在长安若想落户，要不得有房契，要不得有婚书，要不得有朝廷下的官契。
三者都没有，还想长期逗留在长安的人，只能落户长安地下城。
这里大多是临时经过长安的商户，或者是长安早些年留下来的难民。
里头有大型商会，经常出售一些长安城不准流通的禁品，或者经此地进行通往外地的走私。
走私账的交易，薛竞自然以为，要经过长安地下城进行。
清早他点了王府亲兵，便衣出行，长安地下城位置偏僻，昏暗阴湿，碰到的几个路人，衣衫褴褛，样貌奇怪。
不是中原人的长相。
时辰太早，地下城街面人还不多，薛竞没多逗留，径直走向地下城城主府。
他拿出令牌，摆在门口侍卫眼前：“陈王府典军薛竞，还不让你们城主速速出来迎接。”
侍卫见了镶金“陈”字令牌，开了大门，拔腿就往里跑，急着向主上通报。
十年前白马寺之战，陈王带领五千人马，差点踏平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