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二十五,你到达东南门的原售票处时,古曲遥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敞穿露出一些里面的白T内搭,下身是黑色工装五分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清爽闲适得像从杂志内页走下来。
你走近他,忍不住打趣,“古老板这一身年轻得很呀,往这一站,我还以为是认不得哪哈点的男大陪玩呢。”
古曲遥从看见你时起便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笑意从眼底漫出,收都收不住。
那笑容太真实,让你心里也跟着明亮。
“过奖过奖。”他说,目光从你脸上往下移,在你手腕上停了一下,“你穿的这条裙子也很衬你,很好看。”
你在镜子与衣柜间来回好几圈才定下这条裙子,还戴上了那条彩石手链,此刻被他这么一夸,那点小心思仿佛被看穿了似的。
但你面上不显,只是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古曲遥挑了下眉,问:“不过,男大陪玩是什么?”
你们并肩往里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风吹过时,光影晃动,像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过了春花齐放的季节,比起对岸的热闹,这边要清静些,这个点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倌老奶在树荫下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再准确点应该叫地陪。”你边走边说,“算是一种灵活性很强的兼职,陪逛街、陪爬山、帮拍照、提供情绪价值啊之类的,通常像古老板这样形象优越的,非常受欢迎,按小时收费,价格不菲。”
古曲遥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就是向导嘛,对吧。”
你正点头,又听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说,“这样的话,你赚大了,毕竟那些人可没我帅,我还只要你一顿下午茶。”
“……哦哟。”你哽了一下,笑他,“孔雀。”
古曲遥倒是不害臊,还微微扬了扬下巴,一副是又如何的表情。
咖啡店今天人不算多,没有满座,客人们要么低声交谈,要么闲坐发呆,偶尔有人起身去置景墙前拍照,气氛闲适慵懒。
你点了拿铁,古曲遥选的手冲,咖啡师走后,他说:“云豆褒贬不一,但手冲花果香味很特别。”
你:“古老板不仅懂酒,咖啡也有研究?”
古曲遥诚实摇头,表情坦荡得很,“没有,都是网上看来的,昨晚睡前查的攻略,现学现卖。”
你们同时笑出声。
“在首都读本科时喝得最多的就是星巴克和瑞幸,正经坐在咖啡店里的时候还真不多。”古曲遥说,一只手搭在桌沿,姿态放松,“除了提神,我对这玩意没什么追求,不难喝就行。”
“学校附近应该有不少精品咖啡馆吧?”你问。
“有,但我不属于那里。”他笑,“生活费就那么多,要吃饭要社交要买书,哪点还有余钱去装小资。偶尔同学请客去一次,点单的时候还要对比价格。后来兼职……忙起来更没闲心。”
你点点头,表示理解。
谁的学生时代不是这么过来的。
咖啡师过来送饮品,你顺势追加了三个甜品,莓果提拉米苏、巴斯克,还有一个应季水果挞。
古曲遥瞟了一眼远处的冰柜:“会不会点多了?”
“招牌稳妥,应季尝鲜。”你理直气壮,“其实,主要因为有你在,我才敢点这么多,我们分着吃啦。”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你才意识到这话有点过于亲密,赶紧补充,“你之前说过的,分你一半。”
古曲遥笑着点头,“好,我的荣幸。”
你们坐的位置在廊下,夏季阳光虽烈,但绿树成荫,又有风从水面吹来,带来一阵荷香,很是舒服,亭台水榭掩映在绿树间,偶尔有鸟掠过,留下一串叫声。
甜品上得快,莓果提拉米苏装在椭圆小瓷盘里,铺满一层草莓蓝莓和树莓;巴斯克芝士蛋糕表皮烤得焦焦,内里却是柔润的浅黄色,边缘微微塌陷,一看就知道火候正好;应季水果挞是完整一个,奶油上码着切成薄片的无花果、芒果丁、荔枝肉和红加仑。
颜色丰富,摆盘精致,摆在一起很好看,你拍了几张,古曲遥拿出手机问:“要不要我帮你拍几张?这里环境不错。”
你眨眨眼,点头:“好啊。”
他起身,走到合适的位置,举起手机。你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杯子看向镜头。
“自然点,不用刻意摆。”他说,“就当我不在。”
这么大一帅哥在眼前还能视若无睹那也是圣人了。
这话没法直接说出口,但你被自己的吐槽逗乐了,尽力放松下来,看向旁边。他拍了几张,又让你换姿势,看甜品,看远处,低头笑。
拍完他把手机递给你看,照片里你确实很自然,光影又绝好,连你都没发现自己可以有这样的角度。
“可以和小红媲美了,原图直出发某书没问题。”你真心夸道,“发我一份。”
“当然。”古曲遥坐回位置,笑了笑,“我妈爱拍照,给她拍练出来的。”
你们分食着甜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提拉米苏绵密湿润,咖啡和酒香恰到好处,奶酪绵软,莓果的酸甜解腻;巴斯克口感浓郁,芝士味醇厚,表皮那层焦香是点睛之笔;水果挞最清爽,无花果干酥脆,芒果软糯香甜,荔枝多汁,加仑微酸,奶油轻盈得像云朵,挞底酥脆掉渣,层次口感非常丰富。
古曲遥说他在昆弥读高中时来过几次,和父母,也和同学们,眼下的荷花睡莲也好看,但最漂亮热烈的时候还得是春季,三四月海棠花下垂如丝,粉白氤氲如云雾,四五月季盛花期,上万株月季更是形成立体花海。
“那时候学习任务重,我爸妈周末就偶尔带我来放松。”古曲遥笑着说,“实际上是抓来当拍照苦力,我爸的拍照技术达不到我妈的要求,她就让我来,我爸就负责拎包递水。”
你说:“阿姨很有生活情趣呀,那跟同学来呢?”
“班级里自发组织的春游。”古曲遥想到什么似的,划拉了一阵手机,把手机递给你,“喏,你看。”
那是一个命名为“高中”的相册,时间是**年前。
里面照片不多,也就十几二十张,你点开一张背景明显是庾园的,照片里的古曲遥与现在区别不是特别大,只是更青涩些,后颈的头发没有现在长,少年站得直挺挺的,眼神看向镜头,一副憋着笑的表情。
“这张啊……”古曲遥起身站在你身后,后颈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起的那点气流,你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拍照的是我一哥们,阿保兄,旁边一群故意逗我呢。”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不远处,带着笑意。
右划是几张合照,背景是蓝得像证件照布景的天空,一群小伙穿着球衣,勾肩搭背地比着耶,古曲遥笑得露出牙齿,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青春洋溢得晃眼。
“这位就是阿保兄。”古曲遥指了指其中两个小伙,“旁边这个是和我一起从大理那边考过来的,老任,现在也还玩得好呢。”
再下面,有教室里古曲遥穿着校服坐在窗边拿着课本,有图书馆里倚着书架的摆拍,也有运动会上准备阶段的热身动作定格。
你笑道:“这几张就很有那种清冷校草的感觉嘛,懒得理人那股劲儿拿捏住了。”
古曲遥笑:“清冷?清冷不起来。这些都是故意这么拍的,主打一个装逼气质,我们学校大课间要打跳,全校一起,跟着节奏左左右右地跳,能清冷到哪点去?”
你被这个画面逗乐了,笑得肩膀直抖:“真的假的?我们高中那时候是全国统一的广播体操。”
“真的,学校间的差异吧。”古曲遥坐回位置,脸上流露出回忆的神色,“而且同学们都卷得要死,谁有心思搞什么清冷人设?考不好,回家爹妈先收拾你。高中三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睡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说:“真有那种不搭理人的,同学们也不买账。大家都是来读书的,要是整天端着,讲话爱答不理,人家叫出去玩也不去,下次就不叫了。一个人待着,挺没意思的。”
你好奇:“所以你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就普通学生。”他想了想,“话不算多,但也不是闷葫芦,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有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周末约着爬山、打篮球、上网吧、吃烧烤,偶尔也偷偷喝酒,被逮到了就被爹妈赏一顿跳脚米线。”
你听着,脑海里慢慢想象出一段你没有参与过的时光。
十六七岁的古曲遥,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昆弥的老街巷里,阳光洒在肩上,风把头发吹乱。和朋友们勾肩搭背,怀里抱着篮球,笑闹着走过天桥,路过烧烤摊时停下来买几串,站在路边就吃起来。
很鲜活的画面,和现在这个坐在你对面的古曲遥重叠,一样的眉眼,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些沉淀下来的东西。
“那你呢?”他反问,“你高中是什么样的?”
你想了想:“差不多吧,普通学生。刷题,和好朋友约着手挽手上厕所,趁大课间多看两眼其他班的帅哥,一下课就死眯洋眼地往桌上一趴,上课了就被好心的后桌戳醒,遇到擅长的课就偷偷写其它科的作业、或者看小说。”
“什么小说?”
“什么都看,大多是言情,还有文具店摆的那些杂志,什么读者意林爱格飞言情等等。”你笑,“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就是哪一次考试没考好。”
古曲遥点头,嘴角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看着你,目光很深,像在看着现在的你,又像透过你看着别的什么。
“要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要是什么呢?要是早点认识?你猜想,却没有追问。
他举起杯子,“敬我们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你笑他一声幼稚,却也和他碰了碰杯。
店里这时候响起一首歌,前奏很熟悉,是庾澄庆的《情非得已》。
你愣了一下,笑:“这是什么怀旧局吗?又是看老照片忆往昔,又是放老歌。”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古曲遥跟着轻声哼了两句,“这歌应景。”
他音色很好,唱的时候又不曾把视线从你脸上移开,你有点脸热,嘴快接了一句:“什么应景?”
说完觉得有些懊恼:像在催他表示什么,你也没做好准备。
古曲遥笑着说:“应这里的景啊,庾恩锡和庾澄庆是祖孙关系,庾园里放他的歌,可不就是应景吗。”
那笑容里有种看穿一切的狡黠。
你也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借此掩饰那点心虚,“那确实。”
音乐还在继续,到“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的太近”。你们都没说话,只是听着,但气氛不尴尬,反而心照不宣。
都听懂了什么,又同时装作没听懂。
安静了几秒,古曲遥开口,换了个话题,说起白石刚开不久时,有一对来旅游的双胞胎兄弟,给他的印象深刻。
“哦?”你松了口气,顺着问下去。
“长得跟复制粘贴似的,不过面相气场不同。”古曲遥笑着摇头,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没见过那么坑弟的,当哥的把弟弟骗来,小伙子脸都青了,差点同手同脚。”
“那怎么办?”
“他点完单就很镇定地缩在沙发区,悄咪咪呢喝酒。他哥是挺有意思,西南官话说得可以,话很多,还问我到底是不是本地人怎么普通话说得像播音腔,我说了几句白族话他就老实了,看我半天,说了一句没偷摸骂他吧。结账时还吐槽我的酒贵,”古曲遥停顿了一下,“说什么是宫廷玉液酒吗还一百八一杯,最后还是弟弟付的钱。”
你笑倒:“坑没边了,弟弟脾气也太好。”
古曲遥说:“是呢,不过也挺羡慕的,只有亲近和深厚的关系才敢这么玩,我爹妈就我一个,和其他堂表兄弟姐妹们又不怎么亲,小时候不在一起长大,长大后又忙,只有过年见一两次,坐在一起都不知道聊什么。”
“不亲近比一地鸡毛好,要是那种表面亲热背后捅刀子的亲戚,还不如没有。”你说着,话锋一转,“家生子没有,但你们男的不是有如父如子的好兄弟吗?比如王哥,又比如照片上那几个。”
“这倒是。”古曲遥笑起来,“老王确实够意思,从认识到现在,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其他几个,有机会介绍你认识。”
你们又聊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甜点分食干净,盘子空了,咖啡杯也见了底,没浪费。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五点,你去结账,这次古曲遥乖乖坐着,没和你抢。
“我送你回去?”古曲遥起身。
你没拒绝:“好,麻烦你了。”
“麻烦喃,不麻烦。”他转头看你一眼,“毕竟是,朋友了对吧,何消这样客气。”
你听出那里微妙的停顿,失笑,“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音乐,你们没怎么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沉淀着难以言明的默契。
到你家单元楼下,你下车,关上车门,朝降下车窗的他挥了挥手。
古曲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他也挥手向你告别,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里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余热和淡淡花香。
临别前,他想说什么呢?
你不知道,但你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个周末、很多顿饭的时间,去慢慢探索这些未完的话。
你给小红发了条消息:么么三三!!今日下午差点捅破窗户纸了
临至睡前,小红还没有回复。
这很正常,你们多年闺密,发文字消息脑回与放置是常有的事,早已过了秒回的蜜月期,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
你放下手机,关灯,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另一边,小红家。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怎么也打不出字来。
和你的对话框已经看了快十分钟,脑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都组织不起语言,更指挥不了身体。
从姨妈家回来之后,小红就觉得不对劲,最近几天更甚。
那天是姨妈家新房子进火的好日子,按照老一辈相信的老规矩,选了吉时,请了先生看了方位,杀鸡祭拜,燃香烧纸,然后才搬进去,请亲戚朋友吃饭,热热闹闹的。
小红帮着张罗了一整天,跑前跑后,累得够呛。
但回来之后,她就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但就是……不对劲。
在人多的地方还好,上班、逛街、和朋友吃饭,一切正常,只要晚上在家独处一段时间,人就像被裹了一层保鲜膜。
小红摇摇头,晃晃悠悠地去倒水,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余光扫瞟了一眼。
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疲惫。
但就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镜子里的那个倒影,好像没有跟着一起移动。
小红猛地僵住,心跳如擂,但死也要死个明白的心理占了上风,她转过头,盯着镜子摸了摸脸。
镜子里的倒影也在盯着她,表情和姿势都一模一样。
没有异常。
但后怕还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小红快速退回了房间,关门反锁,上床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昆弥的夏天,这么裹着她也没觉得热。
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小红这么安慰自己。
要不明天问问能不能和你一起住几天沾点人气换一下能量场……小红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房门外,一缕黑色从门隙下缓缓游进来,没进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