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气过完以后,是很长一段裂缝期。
不是某一天突然坏掉的。
更像冬天玻璃上的纹路。一开始只有一道,很浅,光照上去的时候甚至看不清。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裂纹慢慢往旁边爬,最后整面玻璃都碎着,只是还没掉下来。
高二上学期,国庆放假。
我跟着家里去亲戚那边吃饭。
那时候乡下的山还没怎么开发,坡上全是野草和碎石头。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拉着我往山上跑,说前面有野栗子树。
下午太阳很大。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一片一片倒下去。
我手机就是那时候响的。
来电显示是苏叶。
我站在坡上接起来,旁边还有小孩在喊我名字。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她呼吸声很轻。
“你在干嘛?”
“在外面。”
“哦。”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是有什么事,等了一会儿,问她: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声音有点低。
“就是……有话想跟你说。”
我嗯了一声。
山坡下面有人在放鞭炮,很远,闷闷地响。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信号断了。
“林希。”
“嗯?”
“我喜欢你。”
风一下从耳边刮过去。
我当时其实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我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理解。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笑了。
“我也喜欢你啊。”
说完以后,我又补了一句:
“我喜欢我所有朋友。”
电话那边忽然静了。
刚才那些犹豫、呼吸声、吞吞吐吐,好像一下都没了。
过了几秒。
她很轻地说:
“我对你不是朋友的喜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山坡上的风一直吹。
旁边有人喊我下去。
我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半天才开口:
“可我对你只有朋友的喜欢。”
电话里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然后她嗯了一声。
电话挂了。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山坡下面扔了出去。石头滚进草丛里,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很多年后我都记得那个下午。
记得山坡上的风。
记得草倒下去的声音。
也记得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心跳很快。
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年纪,“喜欢”两个字一旦被说破,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所以我拼命把它往“朋友”里面塞。
好像只要我这么说,我们就还能像以前一样。
回学校以后,苏叶开始慢慢躲着我。
不是特别明显的那种。
她还是会跟我说话。
别人都在的时候,她也还是会笑。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来找我了。
下课不等我。
去厕所不叫我。
晚上也不再来我寝室,不再跟我一起回家。
有时候我看见她和赵婉坐在一起聊天。赵婉说话很快,她低头笑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身边的位置,好像突然不再是我的了。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
走廊人很多。
我终于忍不住拉住她。
“你最近为什么总跟赵婉在一起?”
苏叶看了我一眼。
“没有啊。”
“你现在都不找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大家不都这样吗。”
“哪样?”
“跟谁关系近一点,就会天天待在一起。”
她说得很平静。
我看着她。
半天才低声说:
“可是我会吃醋。”
她动作顿了一下。
头顶的灯光很白,把她脸上的情绪照得很淡。
过了几秒,她看着我说:
“林希。”
“友情不像爱情。”
“不配吃醋。”
那天以后,我们开始真正冷战。
其实也不算吵架。
只是都不肯先靠近。
她不来找我。
我也开始装得很无所谓。
课间跟别人闹。
下楼的时候故意走在人群最中间。
别人叫我打球我就去。
别人聊天我也笑。
好像只要我看起来足够开心,就没人知道我其实每天都在想她。
可很多东西是装不住的。
连寝室的人都开始问:
“苏叶怎么最近不来了?”
“你俩吵架了?”
我一开始还说没有。
后来别人再问,我就低头收拾东西,说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熄灯以后,她们也会劝我。
“别把一个朋友看太重要了。”
“高中朋友本来就会散。”
我躺在床上,盯着床帘顶部那块很浅的光。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她不一样。”
“她是我高中第一个真正走进我心里的人。”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安静了。
因为那一刻我忽然发现。
“朋友”这两个字,好像已经装不下她了。可我还是说了‘朋友’。像不敢越过去一样。
有一次英语课发卷子。
前排往后传的时候,卷子传乱了。
我低头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没找到。
正准备站起来,旁边忽然有人把卷子放到我桌上。
“你的。”
我抬头。
是苏叶。
她把卷子放在我桌上。
卷子边角被她捏得有点皱。
我愣了一下。
“谢了。”
她嗯了一声,转头继续写题。
晚自习的时候,我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上面还有她指尖压过的痕迹。
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
也许我们已经快和好了。
后来重新调座位。
我和周小棠坐回了同桌。
苏叶和张成坐到了一起。
那段时间,他们总被别人一起提起。
有时候我一抬头,会看见他们一起从办公室回来。
有时候是一起发作业。
有时候只是课间站在同一排桌子旁边说话。
班里开始越来越多人默认他们关系很好。
有一次成绩贴出来,后排有人起哄:
“你俩天天待一起果然有用。”
赵婉也笑着接了一句: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啊?”
张成耳朵一下红了。
苏叶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整理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我还是忽然觉得。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只有我被隔在外面。
我的成绩也是那时候开始掉的。
最开始只是一次周测。
数学少了十几分。
后来是月考。
文综选择错得一塌糊涂。
班主任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我最近状态不对。
“是不是心思没放学习上?”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带理科火箭班的班主任。高一的时候,他也教过我们化学。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班主任在旁边接了一句:
“成绩掉太快了。”
化学老师皱了皱眉。
“你当时选文科我就觉得可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责怪,更像遗憾。
“你理科基础本来不错。”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
“现在转理科班,还来得及。”
我动作顿了一下。
办公室外面有人跑过去。
走廊吵吵闹闹的。
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很空。
“你考虑一下。”他说。
“别把自己耽误了。”
那天回教室以后,我第一次认真看了一眼文科课本。
政治。
历史。
地理。
以前因为苏叶,好像这些东西都没那么难熬。
我们会一起背书。
一起整理错题。
晚自习偷偷传纸条。
有时候她背政治,我就在旁边趴着看她。
可现在,她已经坐在教室另一边了。
我忽然发现。
原来支撑我留在这里的东西,早就没了。
后来我还是没忍住。
有天下午自习,我撕了张草稿纸,给苏叶传过去。
我写:
【我问你个事,你别给别人看?】
她很快回:
【好,你问】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才慢慢写:
【你和张成在一起了?】
纸条传过去以后,我心跳快得厉害。
我一直看着她。
她低头看完,没有立刻回。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侧过身,叫了一声张成。
张成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笑了一
下。
然后他直接拿过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句:
【管她锤子事】
苏叶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也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纸条重新递回来。
我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难堪。
是一种很钝的羞耻感。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几个字,我忽然笑了。
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把纸条一点一点撕碎,攥在手心里。
那节课后面老师讲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后来我真的转去了理科班。
手续办得很快。
搬桌子那天,班里其实挺吵的。
有人帮我搬书。
有人问我怎么突然想不开去学理。
周小棠坐在位置上看着我,半天才说:
“你终于舍得走了。”
我笑了一下。
没接话。
搬最后一摞书的时候,我下意识朝苏叶那边看了一眼。
她低头在写题。
从头到尾都没抬头。
好像我离开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
也是那时候,我开始反复想起分科之前的事。
高一结束那年,其实很多人都劝我选理科。
我理科比文科好。
数学稳定,化学成绩也不差。
班主任说我选理更占优势。
化学老师也专门找我聊过。
他说我逻辑不错,基础也稳,如果走理科,以后会轻松很多。
周小棠那时候也问过:
“你真想好了?”
可苏叶想学文。
她文综很好。
那时候她其实劝过我。
晚自习下课以后,我们一起往寝室走。
她忽然问我:
“你真想好了吗?”
“什么?”
“选文科。”
我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更适合理科。”
“谁说的?”
“老师都这么说。”
她声音很轻。
“你别因为我选。”
我当时几乎没怎么犹豫。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
后来她又问过一次: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那时候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很快就说:
“不会。”
当时是真的这么觉得。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很好。
我以为只要待在同一个班,很多东西就不会变。
那段时间天气总不好。
天一直阴着。
教室玻璃上经常蒙一层灰白色的雾。
有时候我坐在位置上,看着苏叶低头写题。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
她偶尔笑一下。
我会忽然想起以前。
想起她半夜来我寝室。
想起她掌心里扎进去的仙人掌刺。
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讲什么我都不觉得无聊”。
可那些画面离我越来越远。
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玻璃上还有裂纹
我明明看得见。
却已经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