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暗室里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墙缝不断渗落冰凉水珠,滴答声响像催命的钟摆,一下下敲在沈柯紧绷的神经上。
听完秦星朗那句“我希望你活着”,沈柯漆黑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胸腔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心口狠狠一震,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涌。
仅仅一瞬,他便彻底读懂了少年藏在温和皮囊下孤注一掷的打算。秦星朗要以自己Omega鲜活的性命,强行撕碎留情定下的残忍游戏规则,用自身献祭兑换通关生路,彻底斩断“岑暮亲手弑杀挚爱”这道无解死局,让他和岑暮不必坠入互相残杀的炼狱。
这个念头让沈柯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步,粗糙的指腹一把死死攥住秦星朗单薄的衣领,布料被指尖攥出深深褶皱,Alpha压抑的低吼裹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砸在死寂里:“你疯了?”
他力道不自觉加重,眼底翻涌着焦急与心疼,死死锁着秦星朗的双眼,不肯放过少年半分躲闪:“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同意?你盼着我好好活着,我同样希望你能走出这座吃人的副本。我和岑暮纠缠百年的宿命恩怨,是我二人的劫,根本不需要你搭上自己的性命插手……”
“沈柯。”秦星朗轻轻出声,平静温和的语调直接打断了他急促的辩驳,少年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只剩尘埃落定的淡然,“不用再劝我,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昏暗的阴影覆在秦星朗半边脸颊,他想起弟弟小秦冰冷僵硬的尸体,想起留情将人命视作棋子肆意玩弄的模样,心底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沈柯不肯松劲,手掌牢牢按在秦星朗单薄肩头,Alpha强势的信息素下意识缓缓散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从来都不欠我、不欠岑暮任何东西,没必要用命偿还。接下来我会寸步不离盯着你,绝不给你独自赴死的机会。”
他向来言出必行。
接下来整整一日,暗室永无天光的黑暗里,沈柯果然半步不肯离开秦星朗身侧。吃饭、靠墙休憩、在冰冷地面踱步,他始终攥着少年一截衣袖,将人牢牢圈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严防死守,杜绝一切独自献祭的可能。
暗室的空气永远漂浮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这场游戏的残酷。秦星朗安安静静任由他看管,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眼帘,藏起眼底早已盘算好的计划。
待到深夜,沈柯连日紧绷精神,早已疲惫不堪,戒备心稍稍松懈了一瞬。
秦星朗忽然缓缓转过身,后背轻轻抵住沈柯的胸膛,肩头微微下沉,语调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幽怨与不舍,轻轻开口:“沈柯,松手吧。”
“我不……”
沈柯下意识开口拒绝,话音才刚飘出喉咙,唇瓣微张的瞬间,秦星朗早已提前攥在掌心的药粉骤然迎面撒来。
细微微凉的粉末尽数扑进他的口鼻,一股清苦麻痹的气味瞬间顺着呼吸道侵入四肢百骸。药效发作速度极快,沈柯只觉得四肢肌肉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浑身筋骨酸软无力,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下沉。
高大挺拔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他踉跄着晃了两下,最终重重缓缓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意识模糊前,视线死死定格在秦星朗身上。
秦星朗静静站在原地,眼底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恐惧,只有释然的温柔。他越过暗室深处狭长的通道,目光遥遥望向前方——那是幻境外层,岑暮被留情刺激到崩溃失控,握着刀对着留情疯狂挥砍的方向。
那是沈柯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
少年最后缓慢地回过一次头,垂眸看向地面上彻底失去行动能力、陷入昏睡的沈柯,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气,温柔又悲凉,在空荡暗室轻轻回荡:“我希望你能幸福。愿你幸福。”
话音落,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暗室最核心的献祭台,独自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用自己的性命,为沈柯与岑暮劈开一条生路。
浓稠黑暗彻底吞没少年单薄的背影,暗室里只剩下沈柯一人无声沉睡,墙壁水珠依旧滴答作响,像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
——
旭日初升,金色晨光铺满整间干净整洁的卧房,窗外鸟鸣轻柔,新鲜干净的空气取代了暗室里终年不散的铁锈腥气,天光大亮,人间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沈柯是被轻柔的暖意唤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重物,四肢还残留着药物麻痹过后酸软无力的钝感,脑海里还反复回荡着秦星朗最后那句“愿你幸福”,暗室里刺骨的寒意、少年释然赴死的眼神,依旧清晰得如同方才发生。
他混沌地睁开眼,茫然环顾四周陌生却安稳的房间,心底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只有一句:原来幻境终结之后,现实是这样的光景。
“醒了?”
一道温和平稳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李槐端着一只白瓷小碗,安静坐在床边木凳上看向他。他常年服食定年丹,岁月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眉眼清俊温润,看上去竟和尚且年轻的沈柯如同同龄人一般。
李槐抬手将温热的瓷碗递到沈柯面前,碗里盛着软糯清甜的粥品,淡淡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手心:“尝尝这个,岑暮一早亲手做的,守在床边等你醒很久了。”
温热的触感撞进掌心,沈柯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立刻接过瓷碗,眼底满是迟疑与不敢置信,喉间干涩发紧,小心翼翼地开口发问,声音还带着睡醒后的沙哑:“我们……顺利走出游戏副本了?留情的局,全都结束了?”
“嗯。”李槐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刻意避开了提起秦星朗牺牲的话题,不愿让刚苏醒的沈柯立刻被悲痛裹挟。
沈柯攥紧瓷碗边缘,指尖泛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暗室里的所有画面——秦星朗温柔的笑脸、撒药时决绝的眼神、独自走向献祭黑暗的背影,心口一阵阵细密抽痛,酸涩填满胸腔。他清楚,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是用一条鲜活的性命换来的。
卧房另一侧宽大落地窗边,李槐的身影静静伫立着,安静望着屋内苏醒的沈柯,望着瓷碗里岑暮亲手熬煮的热粥,望着窗外洒满大地的朝阳。
副本的枷锁、留情无休止的折磨、宿命强加给二人的重重劫难,全部随着秦星朗的献祭彻底崩塌。
但现在,副本幻境彻底消散,折磨他们的棋局已然落幕,残酷的游戏终于迎来终点。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光,屋内安静平和,没有血腥味,没有永夜暗室,没有必须亲手相残的死局。
好像……从前所有求而不得、辗转煎熬的梦,此刻终于有了落地实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