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暮沉默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收紧，指尖掐进掌心软肉里，细小的痛感勉强拽住他摇摇欲坠的镇定，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飘飘的，近乎麻木的回应：“不认识。”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周遭数十道混杂着猜忌、审视、厌恶的目光如同细密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岑暮身上。同行其他玩家不约而同往两侧退了半步，悄悄拉开与他的距离，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过来，一字一句刮着岑暮的耳膜。
“他肯定有问题，刚才查问死者身份全程躲躲闪闪。”
“说不定和这桩命案脱不了干系，副本里藏秘密的人，最后基本都是要拖所有人陪葬的。”
猜忌的目光丝毫未减，沉甸甸压得岑暮胸口发闷，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涌。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干涸发黑的血迹上，脑海里不受控制闪过暗室那具没有头颅、温热血液淌满地面的躯体，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就在所有人步步紧逼，有人甚至已经伸手想要上前扣押岑暮的时候，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劈开嘈杂人声，出面替他解了围：“请玩家根据提示，进入死者家里。主线线索将在别墅内解锁。”
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悬浮在半空，驱散了玩家们逼近的敌意，众人虽仍心存疑虑，却也只能暂且按捺住情绪，顺着系统指引的方向往前走。岑暮脚步虚浮地跟在队伍末尾，掌心早已沁满一层冰凉的冷汗，他不敢抬头，生怕旁人从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里，看穿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猜想。
沿着布满枯黄杂草的石板路往里走了约莫三分钟，一栋爬满墨绿色藤蔓的独栋别墅出现在视野尽头。灰黑色外墙斑驳脱落，雕花铁门锈蚀出大片暗褐色锈迹，庭院里栽种的名贵花木尽数枯萎，满地落灰，死寂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反倒像一座封存秘密的囚笼。
一行玩家揣着各自的惴惴不安，彼此戒备着踏入别墅大厅。客厅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死死拉合，只留一缕惨白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腐朽木头与淡淡血腥交织的怪异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欧式巨大水晶吊灯蒙着厚厚一层灰，沙发、茶几上堆积着散乱文件与空酒瓶，处处透着压抑又扭曲的死寂。
岑暮缓慢抬起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却在触及沙发边站着的男人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锋利冷硬的五官，下颌线条紧绷凌厉，薄唇死死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翳与麻木，正是之前他和沈柯联手追杀，背负着杀害张明容命案的凶手——李槐。
男人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袖口却沾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暗红污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的旧伤疤，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在场其他玩家看见他，瞬间齐刷刷绷紧脊背，下意识往后退缩，手悄悄摸向随身携带的防身道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槐却全然不在意众人防备的姿态，慢条斯理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皱起的眉毛，脚步沉稳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玩家，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颤的岑暮身上，嗓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半分悲喜，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冰冷机器：“欢迎各位来到我家……外面那具躺在路边的无头尸体，是我儿子。”
“……”岑暮整个人猛地一怔，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耳边所有人的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响全部被隔绝在外，世界陷入短暂死寂。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疯狂冲进脑海，电光火石之间，缠绕所有副本的迷雾被瞬间撕开，他彻彻底底想明白了所有隐藏在背后的一切。
原来如此。
岑暮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刺骨凉意顺着布料钻进骨头缝里。他终于读懂沈柯当初在崩溃跳楼的全部绝望——陪伴自己整整十年，给过他为数不多短暂温情、他曾抱有一丝孺慕期待的亲生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步步为营算计他，所有温柔都是精心伪装的圈套。
李槐一手造就沈柯颠沛流离的半生，亲手碾碎他仅存的念想，眼睁睁看着他被困在无限副本循环受苦。换做任何人，得知真相后都只会坠入无边无际的绝望，找不到半分挣扎的力气。
可这个残酷真相，仅仅只是这场死局的冰山一角。
岑暮的四肢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上下打颤，寒意从四肢百骸席卷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一个更可怖、更摧毁他精神的认知清晰浮现，碾得他灵魂四分五裂：
自己当初被困暗室，在神志混乱、副本规则逼迫下亲手斩杀的那具无头躯体，那温热的血液溅满他全身、指尖触碰到熟悉骨相的尸体，真的是沈柯。
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跨越无数副本拼命奔赴的人，最后断送在自己手里。
无边无尽的悔恨与窒息的痛苦汹涌吞没岑暮，膝盖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直直跪倒在冰凉刺骨的大理石地面上，坚硬石材磕撞膝盖的钝痛完全无法抵消心口翻涌的撕裂感。
零碎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循环回响，是之前留情和他说过的预言——
“你会做出我要的选择的，杀了另一个人。”留情说。
无论最开始他在昏暗的暗室里做出什么选择，无论他当时狠心杀死屋内另一个陌生人，还是放任对方存活，最终导向的结局永远不会改变。
他注定要亲手伤害沈柯，注定要直面两人之间无解的宿命悲剧，逃不开，躲不掉，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他闭上眼，眼前反复回放暗室里的画面。狭窄密闭的房间，对方安静垂落的发丝，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形轮廓，还有刀刃划破皮肉时温热黏腻的触感。那时候他被副本规则操控心智，被恐惧冲昏头脑，根本没能辨认出对方的身份，直到此刻所有线索串联，迟来的真相狠狠砸在他头顶。
一旁的其他玩家看着骤然崩溃下跪的岑暮，满脸茫然与惊疑，低声交头接耳，没人知晓他独自背负的滔天真相，只当他是被死者父亲的话语刺激到心神失守。李槐静静站在不远处，垂眸看向跪地的岑暮，眼底掠过一丝隐晦、不易察觉的痛苦。
极致的绝望裹挟着浓重无力感，将岑暮整个人死死困住，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冰冷地面，晕开一小片潮湿水渍。他蜷缩起肩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都是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
留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尖锐的哈哈大笑声响在耳畔：“哈哈哈哈哈……想起来了吗？暗室里，你抱着的那具，冷透了的尸体，到底是谁？哈哈哈哈哈……”
岑暮垂着头，指甲嵌入掌心——如果当初他能再冷静一点，如果他能早点看穿留情的伪装，如果他没有被副本规则逼迫着举起刀刃……无数徒劳的假设盘旋在心底，可世上从来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就在他情绪彻底崩塌，整个人快要被无边黑暗吞噬的刹那，一双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落了下来，稳稳搭在他颤抖不停的肩头。
暖意透过单薄衣料缓慢渗进来，和周遭别墅刺骨的阴冷形成截然相反的对比，熟悉到刻入魂魄的温度，让岑暮浑身一僵。
岑暮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指尖死死抠着地面石缝，仓促又慌乱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直直撞进沈柯一双温柔，却盛满破碎悲伤的视线里。
一世烈火焚身，一世高楼坠亡。
两世为爱重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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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线索指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