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暮是被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硬生生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尖锐的撕裂感死死钉在左肩，像是有无数根生锈铁钉，狠狠扎穿皮肉磨碎肩骨，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后颈的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得人浑身发颤。
可比起肩头粉碎般的剧痛，心口翻涌上来的不安更让他窒息。
那是一种无根无据、却铺天盖地压垮四肢百骸的恐慌，像沉在无边深海里，水压一寸寸挤压胸腔，肺叶缩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闷，指尖不受控制地发凉发抖。
混沌的脑海里，不受控地回放着昏迷时的画面——他被外力操控，意识昏沉无法自主，从嘴里吐出一句又一句淬了冰、扎着刀的伤人话语。那些字句锋利刻骨，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沈柯长久隐忍的软肋上，是沈柯藏了十年、不敢摊开给他看的软肋。
彼时他身不由己，可此刻清醒过来，每一句伤人的话都清晰刻在脑海，反复循环凌迟他的心神。
沈柯……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的窒息感骤然加重，岑暮撑着墙壁勉强站起身，左肩一动，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渗血的伤口，指尖沾到温热黏腻的血，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
一道单薄的黑影从高空飞速下坠，在玻璃上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如同转瞬破碎的幻影。
不过短短半秒，便彻底消失在林立楼宇之间，岑暮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肩头剧痛让他踉跄，却终究没能看清那道身影的轮廓。
空荡荡的高空只剩呼啸冷风，窗外霓虹晃得人眼晕，方才那道下坠的黑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可心底翻涌的不安，却成倍疯长。
他不敢再停留，攥紧肩头流血的伤口，跌跌撞撞推开门往楼下赶。
楼道里的风裹着楼下杂乱的人声往上飘，越往下走，喧闹声越清晰，混杂着警戒线拉扯的刺啦声响、路人细碎的议论，还有医护人员压抑的交谈。
一楼空地已经被明黄色警戒线彻底封锁，粗硬的塑料带子拦住所有去路，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警戒线外，人头攒动，手机镜头密密麻麻对准空地中央，闪光灯断断续续亮起，冰冷地映着地面一滩刺目的暗红。
岑暮忍着肩头与心口双重剧痛，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周遭人挤人，身上各色香水、汗味混杂在一起，嘈杂的议论声无孔不入，一字一句钻进他耳朵里，轻飘飘的，却像钝刀反复切割他的神经。
“又是跳楼自杀的，这才半个月第二起了。”
“看着年纪不大，好好的日子不过，有什么想不开的。”
“现在年轻人心理承受力太差，一点小事就闹得寻死觅活，太极端了。”
“听说刚才十三楼吵得特别凶，估计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路人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唏嘘，甚至有人举着手机小声说笑，把一场鲜活生命的陨落，当成无关紧要的闲谈谈资。
有人跳楼？
岑暮脚步顿住，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心悸骤然爆发，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痛感已经麻木，只剩下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恐慌。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逼退眼前眩晕，不顾旁人阻拦，伸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用尽全身力气挤进警戒线边缘。
警戒线内，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道蜷缩的身影。
高空坠落带来的重创让躯体扭曲变形，血肉模糊，整张脸早已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往日温顺干净的模样，破碎的黑色针织衫被鲜血浸透，凌乱地裹在单薄的身上。
周遭散落着零碎的薄外套、半盒没拆封的薄荷糖，是沈柯常年带在身上的小东西。
仅仅是一个侧影，一件熟悉的衣物，岑暮哪怕隔着几米距离，哪怕那张脸已经血肉模糊无法辨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柯。
是那个跟他纠缠了整整500年，温顺隐忍，满心满眼只装着他一个人的沈柯。
岑暮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方才还勉强维持清明的头脑“嗡”的一声彻底炸开，周遭所有人的议论、警笛、车流鸣笛、风声，所有声响一瞬间全部隔绝，世界坠入一片死寂。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紊乱到快要骤停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胸腔，撞得肋骨生疼。
他怔怔望着那具破碎冰冷的躯体，嘴唇不受控制地反复翕动，破碎的疑问卡在喉咙里，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柯？
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我昏迷时，被操控着说出那些伤人至极的话吗？
是我亲手，把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彻底碾碎了吗？
无边无际的自我追责顺着血管疯狂蔓延，每一寸皮肉都浸满蚀骨的愧疚。他明明知道沈柯有多敏感、多缺爱，明明清楚那些刻薄话语会戳穿少年所有伪装的坚强，可他偏偏没能控制住自己，任由伤人的字句从口中流出。
如果方才他能早点挣脱操控，如果他能提前拦住沈柯，如果他没有说出那些话……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疯狂撕扯，每一个假设都化作尖刀，狠狠扎进心口。
五百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烈火，毫无预兆地冲进脑海。
漫天赤红火焰吞噬整片祭坛，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被锁链死死捆在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粗暴推上焚烧木架，火苗一点点舔舐对方单薄的衣料，灼烧皮肉的惨叫穿透火海，他拼尽全力挣扎，锁链勒碎手腕，鲜血淌了满地，却终究什么都做不了。
那场大火烧尽了他前半生所有执念，留下跨越五百年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五百年后，轮回辗转，他再次遇见沈柯，以为是命运施舍的重逢，以为自己终于能护住爱人，弥补当年没能救下对方的遗憾。他挣扎、谋划、对抗所有暗藏的算计，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既定的悲剧轨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留住这一世的温存。
可现实狠狠碾碎他所有奢望。
五百年前，他隔着火海，看着爱人被烈火焚烧至死；
五百年后，他隔着十三层高楼，看着爱人纵身坠落，摔得血肉模糊。
兜兜转转，跨越半千年的光阴，无论他如何拼命挣扎、如何小心翼翼守护，命运刻好的轨迹分毫未改。
他永远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在眼前走向毁灭，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肩头的伤口、掌心掐出的血痕、心口撕裂般的钝痛，都比不上宿命碾压而来的绝望万分之一。
岑暮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膝盖磕在粗糙地砖上，渗出血丝，他却半点感知不到皮肉的疼痛。视线死死锁着不远处那具破碎的躯体，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砸在地面，转瞬被冷风风干。
他伸出手，想要往前触碰，却被警戒线死死拦住，一道薄薄的塑料带子，隔开了他与沈柯，隔开了两世所有念想。
五百年烈火焚身，一世高楼坠亡。
他穷尽所有挣扎，终究还是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1章 两世身死（任务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