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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深渊假面(一)

迷迷糊糊间,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沈柯陷在无边混沌的梦境里,意识沉浮不定。

眼前铺开的是那座困住他数月的半山别墅,沈格受人指使,将他囚在这里不见天日的牢笼。初夏的花丛开得汹涌,白蔷薇层层叠叠缠满铁艺围栏,馥郁花香混着潮湿泥土味,却掩不住四下弥漫的窒息寒意。

花丛深处忽然掠出一道纤瘦白裙人影,裙摆被晚风掀得翻飞,快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幽魂。沈柯瞳孔骤然收紧,下意识抬步想去追,可四肢如同被灌满沉重铅块,手腕、脚踝死死缠着无形锁链,任凭他如何发力,都只能钉在原地分毫不动。

皮肉下的筋骨被束缚扯得生疼,旧日被囚禁的恐慌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压抑的闷喘,拼尽全力挣扎。下一秒,眼前整片花海骤然碎裂,像被狂风撕碎的玻璃,无数碎片四散飘落,视野骤然清空。

满地狼藉里,唯独一枚温润白玉佩静静躺在青石板路上,纹路是他自幼熟识的样式。紧接着一道纤细身影弯下腰,素白指尖轻轻拾起玉佩,长发垂落遮住半张侧脸——是李曦媛。

她像是隔着一层朦胧雾霭,清晰捕捉到沈柯僵滞的视线,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盛满温和悲悯的眼眸,此刻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薄笑意,唇角轻轻上扬,似安抚,又似嘲弄,静静望向动弹不得、困在虚无梦境里的他。

梦境在此刻轰然断裂。

沈柯猛地猝然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冰冷空气。梦里那种捆缚全身、无法呼吸的窒息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化作真实触感牢牢锁在身上,勒得皮肉生疼。

他艰难抬眼,视线从惨白天花板缓缓下移,才看清自己眼下的处境。四肢被宽厚医用束缚带牢牢捆在冰冷金属手术台边缘,手腕、脚踝处已经被勒出一圈泛青的红痕,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每一次细微动弹都扯出尖锐刺痛。身下是冰凉硬质台面,消毒水刺鼻气味疯狂涌入鼻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他再熟悉不过的浅淡花香。

沈柯沉默片刻,没有徒劳挣扎消耗本就匮乏的体力。他素来冷静,越是绝境,越习惯先稳住心神,扫视周遭环境。

这里是李曦媛平日里办公的私人办公室,他来过无数次,每一回都抱着全然信任,将眼前女人视作唯一能拉自己走出泥潭的恩人。可此刻再看这间熟悉屋子,每一处角落都透着刺骨虚伪。

办公桌摆在房间正中,桌面整洁,正中央摆着一副精致鎏金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合照。照片里站着两个男人,李珏靠在身边的人身上,笑容柔和无害;身侧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冷厉,正是那一夜他与岑暮拼死追杀、最终却被对方侥幸逃脱,亲手虐杀张明容的凶手。

沈柯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往下一沉,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所有零碎线索如同散落拼图,在此刻瞬间拼接完整,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尽数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难怪李曦媛要刻意设计,临时上演离间他与岑暮的那场大戏。早在追杀凶手的夜里,对方就清楚,只要他和岑暮始终并肩同行,彼此互为依靠,那自己筹谋多年的计划便永远会被阻碍,寸步难行。

沈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近乎自嘲的低笑,心底翻涌着无边寒凉。

男人是他,温柔和善、处处体恤自己的养母李曦媛,也是他。李槐,李曦媛,本就是同一个人,靠变换性别、改换身份游走在所有人身边,编织一张困住所有人的巨网。

过往多年所有疑点,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当年囚禁他的半山别墅,金主是李槐,别墅产权归属李槐,那些日复一日麻痹神经、操控心智的药剂,源头同样是李槐。沈格从来不是主动加害他的恶人,不过是被对方攥在掌心、随意操控的棋子,一言一行、所有身不由己的折磨,全是遵从李槐的指令。

而李曦媛,这个在他走出别墅深渊后,伸手向他递来暖意的女人,被他视作黑暗人生里唯一救赎、唯一恩人、唯一能依靠的养母,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她亲手将他推入无边炼狱,再假意施舍一星半点虚假光亮,让深陷绝望的自己,错把那点刻意营造的温柔,当成整个人生全部的全世界。

何其讽刺。

沈柯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剧痛,过往无数温暖碎片此刻尽数化作凌迟刀刃,一刀刀割在心上。他曾毫无保留向她袒露所有伤疤,掏心掏肺倾诉恐惧与脆弱,坚信她是唯一不会伤害自己的人,到头来,所有苦难根源,恰恰是她。

心底只剩一个反复盘旋的疑问:为什么?

下一秒,答案自动浮现在脑海,清晰得残酷。

因为李珏还活着。

李槐布局多年,所有算计,最终目标从来都是李珏。他知晓沈柯是李珏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便想借沈柯日复一日的惨痛遭遇,一步步引诱避世多年的李珏主动现身。

十年前那场毁了他半生的劫难,李槐暗中指使沈格施暴,本就是为了逼李珏露面。可彼时李珏始终没有出现,根源在于张明容一直在暗中给李珏传递消息,提前替他挡下所有陷阱。

这份护佑,换来张明容十年不见天日的折磨。李槐将所有怨恨尽数倾泻在张明容身上,囚禁、磋磨整整十年,最后在夜里亲手终结对方性命,既除掉碍事眼线,又能借张明容的死刺激自己,离间他与岑暮。

如今一切障碍尽数扫清。

张明容已死,他精心设计的闹剧成功拆散沈柯与岑暮,现在又将自己五花大绑困在手术台,万事俱备,只等李珏上钩。

沈柯缓缓闭上眼,指尖克制地微微发颤,心底无比笃定。李槐赌李珏会来,而他同样清楚,李珏一定会来。亲生儿子深陷险境,对方不可能坐视不理。

死寂房间里,门外忽然传来清晰脚步声,清脆滴答、滴答,是他听了无数次的细高跟叩击地面的声响,熟悉到令人作呕。

“吱呀——”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纤长身影缓步走入房间。

李曦媛长发松散披在肩头,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长裙,步履闲适从容,仿佛此刻不是踏入囚禁人质的密室,只是寻常前来闲谈。她脸上依旧挂着一贯温和柔软的笑意,不见半分凶狠戾气,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沈柯偏过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不愿再看这张虚伪到极致的脸。

可李曦媛径直走到手术台边,微微俯身,骨节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转头,与自己对视。指尖温度微凉,带着熟悉的花香,此刻却只让沈柯生理性反胃。

她语气轻柔,像从前无数次安抚受惊的他一般,尾音拖出几分委屈无奈:“Nanke,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身不由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