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日光灯管悬在审讯室天花板上，光线毫无遮拦地砸下来，将狭小密闭的空间照得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油墨混杂的冷硬气味，桌椅边角都是冰冷金属，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沈柯独自坐在长条审讯桌内侧，手肘抵着冰凉桌面，指尖无意识交叠，垂着眼帘看向桌面空白笔录纸。对面并排坐着三名市局警员，居中的正是联系他们的刑警原满，手边摊着厚厚一叠医院监控录像截图，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出规律的哒哒声响。
“案发当晚精神病院公共区域监控完整记录，二十一点十七分，你和岑暮一同进入住院楼207病房楼层，请你完整说明当晚全部经过。”原满声线平稳，不带多余情绪，目光沉沉锁着沈柯。
沈柯喉间轻轻滚动一下，肩头微微垮着，眼底压着连日堆积的疲惫与惶然，低声缓缓叙述：“我和岑暮专程过去探望张明容，推门进病房时，人已经没了气息，窗户敞开着，凶手从窗户逃走，我们立刻翻窗追了出去。”
原满抬手示意身侧警员调取监控回放，屏幕上清晰记录下两人进出楼层、翻窗奔跑的全过程，与沈柯说辞完全吻合。他短暂颔首，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空荡荡的病房走廊：“病房内部无监控，你的证词有外部影像佐证。但你们凭什么断定，当时从病房逃离的人就是杀害张明容的凶手？”
沈柯抬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锐的戾气，那晚窗边那道高大身影又清晰浮现在脑海，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张明容断气的瞬间，那人恰好出现在病房内，见我们推门，立刻跳窗逃窜，时机太过巧合，不存在无关人员碰巧路过的可能。我们一路追到废弃工厂，最终没能追上，但我清晰记下了他全部外貌特征——身高一米九左右，利落短发，五官线条锋利端正，眉眼自带一股凌厉冷硬的气场，辨识度高。”
几名警员低头飞快记录笔录，纸笔摩擦声在死寂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原满又接连抛出数条细节问题，沈柯尽数冷静应答，全程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心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紧绷。
漫长问询终于结束，警员签字放行，厚重铁门拉开，室外走廊的微光涌进来。沈柯走出审讯室时，一眼就看见倚在走廊墙边等候的岑暮。
少年一头柔软红发在冷光下泛着浅淡光泽，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缓步迎上，眼尾轻轻弯起，嗓音低缓温柔：“我笔录做完比你快，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连日积压的紧绷骤然松了大半，沈柯忍不住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岑暮发顶，指尖揉过蓬松顺滑的红发，心底压抑的慌乱被这一点温热抚平些许。
岑暮微微侧头，贴近他耳畔，气息轻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郁：“方才张明敏女士打来电话，问我们是否愿意前往老院，参加她弟弟张明容医生的葬礼。”
沈柯指尖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病房惨白遗容，还有那张似曾相识的凌厉侧脸，沉默两秒，低声应下：“好，我们去。”
暮色低垂，两人驱车赶往张明敏居住的老院。不过短短一夜，这座承载了无数秘密的小院，已然彻底换了模样。
往日爬满藤蔓的房梁，尽数缠上素白丧布，风一吹，白布簌簌晃动，飘起细碎的白影。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相框里张明容的黑白遗照端正摆放，两侧立着素色白菊，空气中弥漫着纸钱与香烛混合的悲凉气息，冷清压抑，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柯怀里捧着一束刚买来的白菊，花瓣沾着傍晚微凉的露水，指尖攥紧花束，神情肃穆沉重。他缓步走到棺木旁，微微弯腰，轻轻将白菊放置在棺身一侧，眼角余光无意识扫过院中前来吊唁的宾客，视线骤然定格，浑身血液猛地一滞。
不远处树影下立着一道高大男人的侧影，利落短发，面部轮廓端正凌厉，下颌线紧绷，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直线。
是那天夜里从精神病院病房逃走、杀害张明容的凶手。
胸腔里骤然翻涌起滔天怒火，那夜没能追上的遗憾、张明容惨死的愤懑、连日暗藏的不安全部撞在一起。沈柯几乎没有半分思考，脚步下意识往前冲，五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上前攥住对方脖颈，将人当场控制。
就在他只差两步就要靠近那人时，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冷意与诧异，硬生生拦住他的动作：“Nanke？你想干什么？”
是李曦媛。
沈柯动作猛地僵在原地，攥紧的手堪堪收回，指尖还残留着蓄势待发的力道。他僵硬转头，对上李曦媛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眸，心底慌乱一瞬，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低声致歉：“抱歉李姐，是我看错人了。您怎么会……”
那句“在这里”还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口，他视线越过李曦媛，又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走来，是吴飞。
吴飞是李曦媛身边最忠心的下属，一身深色正装，手里同样捧着一束白菊，走到棺木边轻轻放下，转头看向沈柯，语气平和解释：“我是张明容先生的主治医生，昨日张女士特意致电邀请我前来吊唁，正巧李姐也在，我们便结伴来了。”
李曦媛双臂环在胸前，站姿带着天然的压迫感，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沈柯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是这样。Nanke，我倒是很好奇，方才你情急之下，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她的问话带着试探，精准戳中沈柯方才失控的缘由，暗含深究。
沈柯垂下眼睫，避开她直白审视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不愿再多解释半句，只低声重复一句：“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低头的瞬间，脑海再次闪过那道高大男人的侧脸，又飞快落回身前李曦媛的轮廓。
光影交错间，两道身影的五官轮廓诡异重叠——同样锋利冷硬的眉眼线条，紧绷的下颌，沉静无波的气场。
那夜病房里凶手的侧脸，与眼前李曦媛的面部轮廓，在他脑海里死死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