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沉沉覆在整座城市上空，连街边路灯的光都被揉得发灰，散着微弱昏黄的光晕。
沈柯攥着岑暮的手腕，指尖无意识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两人并肩踏过老院斑驳开裂的青石板路，墙根杂草沾着夜里的凉露，蹭过裤脚，带来一阵刺骨的湿冷。院墙爬满枯败藤蔓，枝桠交错，在木门上投下扭曲交错的黑影。
他抬手，指腹轻叩木门，两下，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惊扰院里沉寂的黑暗。
“吱呀——”
老旧木门轴长久失修，发出一声绵长刺耳的异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内没有半点灯火，浓稠的黑暗扑面而来，只有百叶窗缝隙漏进几缕细碎街灯光线，切割开屋内沉沉暮色，浮起空中浮沉的尘埃。
沈柯放轻脚步往里走，胸腔里莫名压着一团闷堵，他侧过头，低声唤道：“张女士？”
声音落进安静里，没有半分回应。
只有窗外晚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死寂。岑暮不动声色往沈柯身侧靠了半步，手臂虚虚护在他后腰，指尖轻轻摩挲他后背，无声安抚他紧绷的脊背。
约莫半分钟，走廊尽头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平底布鞋蹭着地面，发出细碎摩擦声。白天见过的保姆缓步走出来，脸上没什么情绪，眼底蒙着一层倦怠的灰，嗓音沙哑干涩：“张女士在二楼阳台等你们。”
沈柯朝她微微颔首，指尖在墙壁摸索，摸到老旧开关往下一按。
楼道白炽灯骤然亮起，灯管老化，电流不稳，光线忽明忽暗疯狂闪烁，惨白光亮交替吞噬黑暗，两人的影子在阶梯上被扯得忽长忽短，明暗交错晃得人眼晕。沈柯下意识侧身，手臂稳稳扶着岑暮的胳膊，呼吸放得极轻，低声叮嘱：“小心些，台阶陡。”
阶梯木板踩上去发出咯吱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二楼阳台敞开着，夜风裹挟凉意灌上来，沈柯抬眼望去，阳台栏杆边立着一道浓黑剪影，整个人融进沉沉夜色，像一滴落在清水里晕开的浓墨，安静得近乎诡异。
沈柯停下脚步，喉间发紧，再次出声试探：“张女士？”
剪影缓缓转动身子，清冷月光恰好落在她肩头，将她单薄的影子平铺在冰凉地板上。张明敏的声音隔着晚风飘过来，温和，却裹着一层沉淀多年的沧桑：“是我。”
她抬手按亮客厅顶灯，暖黄灯光缓缓铺开，终于看清她的模样。鬓角藏着不少白发，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周身萦绕着一股经年独居的孤寂。她缓步走到沙发旁，弯腰拿起玻璃杯，给两人各沏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瓷杯碰撞桌面，发出轻脆声响。
“沈柯，这么久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张明敏抬眼望向他，目光里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忍。
沈柯浑身一僵，指尖攥紧衣角，眉心骤然拧起，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认识我？”
“嗯。”张明敏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摩挲温热杯壁，眼底漫开一层晦暗雾色，缓缓道出一句撼动沈柯全部认知的话，“我和你父亲李珏，是相交数十年的挚友。”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进沈柯混沌的脑海。尘封多年的碎片记忆骤然翻涌上来，那些模糊、被刻意淡化的过往碎片，此刻全部开始剧烈震颤。他想起几天前收到的那张泛黄纸条，字迹潦草，只写着一行字：欲知当年真相，请来找张明敏。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坦白：“我从前很多记忆都被人为淡化了，直到前些天我收到一张纸条，指引我来寻您，今日专程过来，想请问您，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明敏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晦暗不明的底色里，又漫上浓重的落寞。她轻轻叹气，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温度似乎都暖不透她冰凉的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冲击力太大，你千万不要太过惊讶。”
沈柯挺直脊背，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痛感勉强稳住他摇摇欲坠的心神，沉声道：“好，您说，我扛得住。”
客厅里静得只剩窗外晚风流动的声响，张明敏抬眼，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句足以颠覆沈柯半生认知的话：“你的父亲，李珏，没有死。”
——
走出老院时，深夜冷风迎面砸在沈柯脸上，他却半点感知不到寒意。
那句“李珏没死”在脑海里无限循环、反复回放，张明敏后续补充的话语也跟着不断冲撞思绪：当年多方势力步步紧逼，牵扯出巨大阴谋，为护住沈柯，李珏只能策划一场完美假死，彻底逃离X市，从此销声匿迹，连亲生儿子都不能相认。
他像一具抽走魂魄的空壳，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全程任由岑暮牵着手臂往前走。周遭车流、人声全都隔了一层厚重雾障，模糊遥远，全世界只剩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委屈与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当年他要独自承受父亲离世的痛苦，独自熬过无数个无依无靠的日夜？为什么明明活着，却要狠心抛下他，整整数年杳无音信，任由他活在失去至亲的阴影里？无数疑问堵在喉咙，酸胀的痛感顺着气管往上涌，眼眶发烫，酸涩水汽模糊视线。
沈柯脚步一顿，肩头微微发颤，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什么原因……到底是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他明明活着，为什么要瞒着我，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熬这么多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浑身紧绷的防线轰然崩塌，整个人摇摇欲坠。岑暮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濒临碎裂的青年牢牢拥进怀里，宽厚温热的胸膛稳稳托住他所有崩溃。他手掌轻轻顺着沈柯后背，一下下缓慢安抚，嗓音低柔，裹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引诱，在沈柯耳畔缓缓响起：“其实，我忽然想起一条关键线索，或许能解开你的疑惑。”
沈柯埋在他肩头，温热湿意浸透岑暮的衣料，他深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安稳清浅的气息，勉强稳住失控的呼吸，闷声呢喃：“……你说。”
岑暮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沈柯发顶，夜风掀动两人发丝，缠绕在一起。他放缓语速，条理清晰地抛出副本里埋藏许久的伏笔：“从前在「苦忆笼」副本游戏里，我见过一张旧合照，照片上是李珏，还有收养你的李曦媛。”
他顿了顿，留出空间让沈柯消化信息，指尖轻轻梳理沈柯凌乱的黑发，继续往下说：“你仔细回想，觉得李珏和李曦媛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当年李曦媛愿意出面收养无依无靠的你，对外说辞是故人之子，可若只是普通旧友，未必愿意常年承担照料你的重担。依我猜测，李珏策划假死、彻底消失这件事，李曦媛绝对脱不开干系。”
沈柯靠在他怀里，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拼凑所有零散线索。父亲假死、李曦媛收养、苦忆笼旧照、当年隐秘阴谋，无数线头缠绕打结，越梳理，心底疑云越重，无数新的疑问接踵而至。
两人站在街边路灯下，低声梳理层层关联，还未等推敲出半分头绪，沈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刺耳铃声刺破深夜静谧，在安静街道上格外突兀。
沈柯茫然抬手，指尖微颤，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干练的男声：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员原满。精神病院发生张明容死亡命案，死者身份与你们此前调查线索高度相关，请你和身边同行人立刻到警局配合调查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