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浓稠不散的晨雾依旧裹死知花渡的木质门窗,甜腻的花香混着昨夜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在密闭的小店内缓慢发酵。
老旧电视卡了壳地播放着,可以听见女主持人清晰的声音:两男子奸杀一中年妇女并将其尸体砸烂,属情节特别恶劣的社会违法行为,目前凶手在逃……
玻璃门被外力轻轻撞开,秦星朗背着鼓鼓囊囊好几大包物资,肩膀被布袋勒出几道红痕,踉跄着推门而入。沉甸甸的包装袋撞在门框发出闷响,店内死寂瞬间被打破。
与此同时,柜台处的女人麻木转身,声音沙哑而机械:“欢迎来到知花渡,祝您生活愉快,感情长长久久。”
方才紧绷了着濒临崩溃的幸存者们眼中瞬间燃起微光,有个男人几乎是本能扑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夺包裹里的食物。沈柯眉峰一压,冷沉的视线淡淡扫过去,不带半分威慑,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妄动的压迫感。那人动作一顿,讪讪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局促地攥紧衣角退回到桌边。
“辛苦了。”沈柯快步上前,伸手帮秦星朗卸下肩头沉重的包裹,指尖触到对方被重物压得发烫的肩颈。
Omega一路穿过幻境边界运送物资,单薄的身子早已透支,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额角布满薄汗:“没事儿,跟我客气什么。接到你电话我立刻搜罗了物资,幻境屏障卡了我好几次,总算赶过来了。”
几桶速食面被拆开热水冲泡,温热白雾漫开,冲淡了满屋冰冷的花香。沈柯将面饼和热水均匀分给每一位幸存者,不偏不倚。秦星朗坐在角落,一口没动面前的食物,抬眼看向沈柯与身侧沉默的岑暮,低声开口打破安静:“说说,现在店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副本有硬性规则,选白玫瑰或是洋桔梗会立刻触发死亡裁决,唯一能暂时保命的选择只有红玫瑰。”沈柯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束从外界带入、依旧鲜活的深红玫瑰,语气平稳复述昨日血淋淋的经历。
秦星朗一脸茫然,眉头紧紧皱起:“原荆跟这两种花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单单这两个选项是死局?”
一直埋头扒拉面条、浑身还残留昨日惊吓的情侣中的男人抬起头,眼底藏着几分思索,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其实,我倒是有个猜想。知花渡原本的女主人是柜台那具木然不动的女尸,这间店从前就是靠白玫瑰和洋桔梗出名,常年有无数客人专程来选购。我觉得,副本的杀戮规则,或许和这间花店过去的旧事脱不开关系。”
岑暮垂眸望向柜台一动不动的女人,苍白指尖轻轻敲击木桌,补充一句:“昨日原荆只字不提红玫瑰,像是刻意抹去第三种花存在。”
几人顺着这条线索低声讨论片刻,窗外天光渐渐沉下去,薄雾化作阴冷暮色笼罩街巷。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片刻松懈,众人困意翻涌,纷纷趴在原木方桌上沉沉睡去。老式磁带播放器不知何时自动启动,低沉缓慢的纯音乐循环流淌,裹着淡淡的忧伤铺满整间囚笼。
——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拂晓,雾色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花店玻璃门自动向内敞开,隔绝外界的屏障暂时松弛,三三两两迷路的路人循着花香走近,懵懂想要踏入店门,全被柜台那具失去灵魂的女人木然挥手驱离。
布帘轻轻晃动,原荆从后台缓步走出,少年依旧穿着干净无垢的白衬衫,眉眼柔和无害,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天真笑意,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他环视空荡荡的剩余桌椅,声音轻快绵软,像在闲聊家常:“人还没来齐哦,七张桌子必须全部坐满,今天的选购才能正式开始。”
店内幸存的六人齐齐沉默,胸腔里漫起无力的寒意。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明真相的新玩家接连踏入陷阱,一张张稚嫩、惶恐、麻木的面孔填满剩余空位。整间花店鸦雀无声,无人敢随意开口,死寂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像一座埋葬活人的巨大坟墓。
一号桌坐下一个扎着小辫的陌生小女孩,攥着衣角怯生生环顾四周,见所有人垂头沉默,忍不住小声发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岑暮侧过头看向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女孩和身侧沈柯能听清:“等会儿店主问你选什么花,一定要说红玫瑰。”
小女孩眨了眨懵懂的眼睛,正要追问为什么,后台布帘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原荆已经走到一号桌跟前,问话如期而至,没人来得及解释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早上好呀,亲爱的客人们!”七张桌子全部坐满的瞬间,原荆扬起温柔笑意,仿佛昨日满地尸体、淋漓鲜血从未发生,语气轻快得像迎接寻常往来的客人,“欢迎各位来到知花渡!”
满店幸存者无人应声,只有磁带里缓慢忧伤的旋律静静流淌。
少年垂眸看向面前的小女孩,指尖轻拂过怀里两束惨白花束,语调柔软得近乎诡异:“我们店里的白玫瑰和洋桔梗很好看,你要买白玫瑰,还是洋桔梗?”
小女孩想起方才陌生哥哥的叮嘱,小声却清晰地回答:“红玫瑰。”
一轮问话依次走完七张桌子,出乎所有人预料,整整一轮没有任何人选择那两束代表死亡的白花,全员统一说出红玫瑰三个字。然而沈柯预想中原荆暴怒失控的场面却并未出现,少年脸上没半分愠怒,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转身掀开幕布走回后台。
紧绷了一整日的幸存者终于松了口气,有人眼底燃起逃生的希望,压不住心底雀跃:“今天全程没有人死亡,我们成功阻止原荆动手了,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通关副本了?”
“对!快去店门试试!”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男人迫不及待起身,快步冲向敞开的玻璃店门。指尖刚触碰到冰凉门框,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他踉跄着后退数步跌回座位,裤脚不断滴落温热鲜红的血液,脚背皮肉被无形力量撕裂,血流浸透脚下木地板,刺目惊心。
店内瞬间倒抽冷气,所有人下意识缩紧身体,再没有半个人敢靠近门口半步。绝望再次沉甸甸压满整间屋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选红玫瑰明明不会死,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出去?”有人崩溃低声啜泣,声音里满是无助。
暮色再度吞没街巷,雾色比昨夜更加浓重,将花店牢牢封死。
众人重新趴在桌上休息,沈柯身下的桌布带着粗糙蕾丝边缘,硌得肩背发酸,他微微侧过身,鼻尖恰好能嗅到身侧岑暮清浅的气息,两人的呼吸在寂静里轻轻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岑暮缓缓睁开眼,往日清亮的白色瞳孔蒙上一层灰雾,视线模糊涣散,他微微侧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雾气里:“你凑近一点,我看不清你了。”
对岑暮来说,自从选择做人工瞳孔代替移植之后,视力模糊一直陪伴着他。而沈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看清抓紧的人。
“好。”沈柯应声,安静往他身侧挪动半寸,肩膀轻轻挨上对方的肩头。
深夜死寂,只剩满屋子此起彼伏、轻重不一的呼吸声,远处有人睡得沉,鼾声沉闷地回荡在空旷店内。
岑暮睁着眼毫无睡意,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柯的手背,执拗地低声发问:“你现在有什么通关头绪吗?”
沈柯静静望着窗外永不消散的浓雾,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暂时没有线索。但选红玫瑰至少能暂时保住所有人性命,我们可以再多拖延几日,慢慢寻找副本破绽。”
岑暮沉默片刻,薄唇贴近沈柯耳畔,抛出一句刺骨寒凉的猜想,撕开这短暂安稳下潜藏的致命危机: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店里的红玫瑰,全部卖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