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槐安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她担心那日身后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尾巴,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好在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是多虑了,笑自己杞人忧天,为什么会觉得高高在上的天皇贵胄会把萍水相逢的三个路人放在心上?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心踏实下来的那日,她照例去给朱家上英语课。那日晋宁的母亲族中有丧,连夜赶回山西老家奔丧了,柜上的伙计没了内掌柜那双鹰眼盯着,状态肉眼可见地松散了不少。
护国寺每月都有一场热闹非凡的庙会,前阵子因城中时疫肆虐,停办了许久。这个月才总算重开,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今日店里当值的两个小伙计,早早就攒了长长一纸采买的单子,专等着庙会重开去置办。两人围着宋槐安好一通央求,求她下了课替他们看两个时辰的铺子,发誓一定快去快回,半分不敢耽搁。宋槐安想着自己本也无甚要紧事,闲着也是闲着,便应了下来。
这日店里倒也清闲,眼看一上午就要过去,拢共只来了两位客人定了两副松木薄棺,另有三人进来采买了些纸钱香烛。约定的顶班时辰早就过了,却还不见两个伙计的人影,宋槐安不由得心下犯了嘀咕,渐渐胡思乱想起来,莫不是那两个小孩见了庙会的热闹,玩昏了头,早把和她的约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忽的,一锭银子被拍在宋槐安面前,一道年轻温和的女声随之响起:“掌柜的,我想订一副最好的棺木,越快越好。”
宋槐安抬眼望去,是个身形单薄、气质文弱的年轻姑娘,带着南方口音,瞧着不过十六七岁、高中生般的年纪,看穿戴打扮,该是某户殷实人家的小姐。
她身后还跟着个同龄男孩,比她高小半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脸上同她一样满是愁容,衣着甚是简单朴素,像是她随行的仆从。
宋槐安便想当然地以为,姑娘定是来替家中长辈订购棺木,于是应声问道:“好的,请问您要什么尺寸?”
姑娘却一时语塞,踌躇了半晌,才低声答道:“就按我的身量做,是我自己用的。”
“啊?” 宋槐安又惊又惜,只觉得这可怜的孩子,定是得了什么性命攸关的不治之症。
她连忙斟酌着措辞,放软了声音,劝说道:“小姐,可是得了什么熬不住的重症?身上很难受吗?要不然这样,棺木的事先往后稍稍,我认识一位医术极好的大夫,虽不敢说包治百病,但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先让她给你瞧瞧?万一有法子呢?实在不行了,咱们再……”
“多谢掌柜的好意。” 她轻声道,“只是我的难处,不在身体上。”
宋槐安顿生好奇,不是疾病?那还能有什么天大的难事,能困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忽见她身后的男孩上前两步,紧紧攥住了女孩的手,红着眼眶狠狠朝女孩摇头。
一个极失礼的念头猛地浮上宋槐安的心头——这两个孩子,该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那男孩忽然快步走到宋槐安面前,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急得转而用手不停比划,末了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凑出几枚零碎铜板,又伸手指了指店铺角落里那副一看就年头久远、漆面斑驳的老旧棺椁。
宋槐安瞬间就懂了,这生得周正好看的孩子,竟是个哑巴。他应该是想要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也给自己订一副棺木,怕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那女孩一同赴死,九泉相伴。
一瞬间,古今中外话本小说里那些爱得死去活来、最终落得双双殒命的痴男怨女,像走马灯似的在宋槐安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俩小孩,倒是有几分大可不必的情深义重。也就是生在大清了,搁我们那年代,光作业都能给你们焊死在书桌前,哪有空搞这些要死要活的名堂……
正逢宋槐安脑子里天马行空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听动静分明是一伙人正挨家挨户找人。
那男孩连忙掀开门帘探出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转身就奔回女孩身边,指尖翻飞着冲她飞快比划了一通。女孩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急声道:“你快走!他们要抓的人是我,跟你没关系!”
男孩急得脸通红,又对着她连比带划了一通,宋槐安半点没看懂,女孩却先红了眼,声音都带了颤:“江辽!你是我买回来的人,怎么,如今小姐我的话不好使了?我裹了脚,这辈子也就比个残废强些,跑不快也逃不远,根本就是个累赘。你何苦非要拉着我一起?你都这么大了,就不能独立一点,自己好好活吗?”
宋槐安轻咳一声,掀了门帘出去左右扫了一眼,果然见一伙穿着体面的壮丁,正挨家挨户询问着什么,想想刚刚两人的对话,她推测这伙人多半是冲两孩子来的。
她赶紧闪身回店,一把拉开还在僵持的两人,压低声音急道:“两个小祖宗,什么时候了,还吵?先找地方躲起来吧。等躲过这一劫,你们俩再商量要不要跟我坦白从宽。”
两人对视一眼,女孩冲宋槐安匆匆道了声 “多谢”,拉起江辽就往后院走。谁知正在里屋写作业的朱晋宁听见动静,竟先一步迎了出来。这半大的孩子半点不慌,径直引着两人走到院中靠墙摆着的两口新棺前,两只小手抵着棺盖一使劲,厚重的棺木竟被她直接推开。
她的语气干脆利落,半点不见慌乱:“姐姐、哥哥,我家前店通后院,站在店门口就能把后院看得七七八八,躲院里不保险。倒不如藏进棺材,旁人都嫌这东西晦气,绝不会往这里头查。”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依言钻了进去。朱晋宁怕把两人憋坏,没把棺盖完全扣死,特意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宋槐安看着自家学生,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心里暗叹:真是人小鬼大,这鬼点子也太多了。
几乎是在二人刚刚藏好的同时,那行人就步履匆匆地进了店内。他们倒不失礼貌,客气询问宋槐安有没有看到一女一男两个半大孩子,说是自家孩子贪玩跑来京城了,顺带还比划了一下两人的大约身量。
宋槐安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答说没见过。那伙人目光扫过店堂不远处停放的几口棺木,大约是觉得沾了晦气,也没多往里细看,草草道了声叨扰,便抬脚走了。
直目送着一行人走远,宋槐安才快步回到后院。她伸手掀开两副棺盖,冲里面的两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暂时脱困了。
女孩满脸愁容地扶着棺沿起身,跳出棺材站定的那一刻,她悄然捏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无可转圜的决心。
她回身望了一眼方才自己躺过的那副棺木,眼中竟掠过一丝满意,对着它笃定地弯了弯唇角,旋即转头对宋槐安道:“掌柜的,我和它有缘,就选这副了。”
宋槐安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苦笑:“不好意思,我不卖。按理说我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没立场劝你们老实回家。可你们两个这个年纪,情投意合当然是好的,可一时的喜欢,当真能定了往后一辈子的事吗?你们如今看着彼此满心欢喜,将来万一相看两厌了,又该怎么办?”
女孩猛地一怔,像是全然没料到宋槐安会说出这番话。她没有接宋槐安的任何问题,就在宋槐安话音刚落、神思微散的间隙,她竟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了一柄提前藏好的短匕首,一言不发,狠狠朝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等宋槐安反应过来,匕首尖已经离她的胸口只剩半掌的距离。她想都没想,抬手就去拦,同时脱口骂道:“不要!卧槽,你有病吧!”
锥心的刺痛瞬间席卷而来,一道横贯宋槐安右手掌心的深伤口赫然映入眼帘,匕首在混乱中被打落在地,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汩汩往下淌。
而方才要当场了结性命的女孩,却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像是没料到会伤到别人,无助地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满屋子的死寂里,还是朱晋宁最先从惊变中回过神。她看着宋槐安鲜血淋漓的手掌,小脸煞白,却半点没乱了分寸,急声丢下一句:“老师,您忍一下,我去拿家里的金创药,马上就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冲进了里屋。
宋槐安死死攥着受伤的右手,掌心的剧痛一阵比一阵钻心,可比起疼,更多的是直冲头顶的火气与荒诞的无语。
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女孩,竟气得失笑出声,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不是?小姑娘,你要发疯也得分个场合吧?这是别人的店,你在这寻死觅活的,算怎么回事?你不爱惜自己就算了,人家朱家招你惹你了?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摊上你的性命?你死在这,你倒是一了百了了,将来你家里人找到这,讹上人家怎么办?”
自杀未遂的女孩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对、对不起啊,姐姐,我刚太冲动了,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我、我赔你钱吧,我赔你钱,行吗?”一边慌慌张张地从怀里往外掏大大小小的银锭与碎银。
宋槐安没接她的银子,气到极致反倒没了顾忌,口不择言道:“有钱了不起吗?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吗?你这么一心求死,怎么不去刺杀慈禧啊?也给我演一出‘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的壮举,让我感受一下什么叫若有国丧,天下皆知呗。在别人的地界对着自己下刀子,你可真有出息。”
直到朱晋宁匆匆忙忙跑回来,蹲下身给宋槐安清理伤口、做简单包扎的时候,那女孩还垂着头,翻来覆去地低声道歉。
宋槐安让朱晋宁把匕首锁进朱家柜子里,她没好气道:“行了,作案工具,永久没收。看在我莫名其妙因为你挨了一刀的份上,你说说你们接下来什么计划吧,可别和我说出了店门,你还想继续寻死觅活。至于吗?小姑娘,这小伙子是长得还不赖,但是你又不是祝英台,你还真把他当梁山伯啊?你俩刚换完牙才几年的岁数啊,在这演上《梁祝》了?”
女孩的道歉声戛然而止。下一秒,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滂沱的泪水夺眶而出,满肚子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