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珍眼底划过不满:“赵小姐所言不错,这里面的内容只能在暗房冲洗时才能打开,中途是绝对不能见光的,否则多日的努力一朝便会前功尽弃。”
“既然有干板?那岂不是还有湿板了?”赵清如见宋槐安兴致勃勃,望着鹤珍的眼里满眼的求知欲,也不再提什么回家的话来扫兴,便就着话题开始提问,“明胶又是什么?等拍摄结束,冲洗又是怎样的流程和原理?”
艾君微笑着,一脸骄傲道:“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夫人年纪虽小,但确是实打实的摄影行家呢。素日里家里人不喜欢也闹不明白的洋玩意,她一上手摆弄一阵子,就琢磨得差不多了。摄影算是她学得时间最长的了,前后也不过三日,她已经能脱离指导独立完成拍摄和冲洗工作了。那洋人教师也夸她机敏过人,冲洗所用的药水配比她过目不忘。”
原本在丈夫纵论国事时缄默不语的女孩,谈及摄影里的门道时,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鹤珍几乎是神采飞扬,如数家珍般细数着湿板摄影到干板摄影的演进,直言旧时湿板摄影的诸多不便,又道明胶这种从动物皮骨中提取的胶质,是如何取代火棉胶成了卤化银的承载介质。
她还提及前两年听闻的摄影新技革新,发明家伊士曼将明胶乳剂涂布在赛璐珞片上,取代了笨重的玻璃片,让拍摄变得轻便许多。只是这新法子有个局限,没法自行冲洗,必得将装着赛璐珞片的相机一并寄回柯达公司处理。
宋槐安被触发了关键词:“柯达?哪个柯达?你说的那个新法子……不会是胶卷吧?film?Kodak?柯达胶卷?”
鹤珍双手一拍,兴奋道:“不错!宋小姐果然是见闻广博,竟连胶卷也知道。”
赵清如侧耳过来,低声问道:“什么是胶卷?你也用过吗?”
宋槐安想起近年来水涨船高的胶卷价格,怨声道:“一种在数码相机兴起后价格不降反升的东西,明明我小时候的照片都是胶卷的,结果长大了反而买不起胶卷了。”
那位名唤吟冬的婢女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便拿出了一只白色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小药丸来,又问店家要了温水,打断了还在演说兴头上的鹤珍:“夫人,时辰到了,该吃药了。”
鹤珍摆摆手:“这顿便算了,偶尔漏一顿,不打紧的。”
吟冬皱着眉,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忧色浮现在面容上,仿佛一位母亲般苦口婆心地规劝道:“那怎么行?便是一顿不差地服药,你的咳疾也不见大好,如何还能再漏服呢?”
那中年汉子也同时拿出一只稍大些的红瓷瓶,倒出粒汤圆般大小的药丸,一言不发地递向艾君。艾君面不改色,如例行公事一般咀嚼后吞咽了下去,竟连一口水也没抿。
他旋即转头接过吟冬手里的水与药,抬眸时眼底漾着温情,静静凝望着鹤珍。就这般默然对视了数秒,除了唤了一句“珍儿”外,未多言一语。鹤珍最终满脸不情愿地接过水和药,如英雄就义般,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宋槐安没忍住笑出声,心道:光瞧出来你们有钱了,倒没瞧出来还是一对病秧子情侣,也对,可能病情相投也算一种情投意合吧。
只是当宋槐安的目光扫过吟冬手中那只白色瓷瓶时,5.2视力的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旋即转开了视线。
她确定她没看岔,那瓶底上刻着三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字——御药房。
没错,是御药房,不是同仁堂。那三个字可不是给了钱就能随便拿去贴牌的,除非卖药人脖子痒了。
她狐疑地打量起同桌而坐的这对年轻夫妇来,心中闪过了数种猜测,他们是朝廷要员?还是豪商巨贾?为什么会有宫里的药?是赏赐得来的吗?或是哪位太医朋友赠送的?太医能有这个权利吗?
她心下惴惴,因为还有一种可能性极小的情况,那就是他们从御药房拿药,和她从美团买药一样方便。因为他们就是紫禁城的主人,至少也得是和主人沾亲带故的人。
艾君忽然又唤了一声“珍儿”,后面说了什么宋槐安已经听不清了。珍儿、鹤珍、相机上的那个珍字……无数个珍字充斥着她的脑海。
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让她猛然一惊,一张曾经看过的黑白老照片渐渐和面前女子合二为一:饱满的面庞、葡萄眼、花瓣唇……如果说眼前人和相中人还差了什么,那就是头上少了一个精致的旗头。
她又战战兢兢地瞧了眼艾君,渐渐地,他的面容也逐渐和另一张黑白照片融为一体……宋槐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大约是瞧出了她突如其来的震惊和不安,赵清如关切地问她。
宋槐安勉为其难地挤出了一个苦笑,如果现在有手机能面对面发微信,她一定打字都打出火星子了。可眼下的局面,她该如何告诉赵清如她们的处境呢?
难道让她附耳过来,说如姐你猜艾君的艾到底化用的是哪个爱?君又指的是哪个君?
然后同她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和咱们同桌而坐的是那位历史上下场凄惨的当今天子和他的爱妃,快让你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弟弟注意点,不然我们仨今天不一定能顺利回家。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想逃?
宋槐安甚至想,要是能有个手机,让她接个闹钟就走就好了。她终于具象化地明白了什么叫“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这个时代没有人能预见他们二人的结局,但是宋槐安知道。
如今盛宠无双的珍妃,日后会草草殒命于一口枯井之中,离世时不过二十四岁。待被人从井中捞起时,只剩一具枯骨。
光绪帝短暂的一生中,大半生的时间在做傀儡,小半生的时间困作阶下囚。终究在他的亲姑姑崩逝的前一日,被她暗中投下砒霜,毒发归天。
宋槐安望着眼前这对历史上命途多舛的天家眷侣,脑中翻涌着他们日后这般悲戚的结局,心底既漫上难以言喻的怅然,更藏着几分刺骨的后怕。
虽然她心中升起几丝同情,但是不多,至少不足够让她产生任何和他们有所联系的想法。她只知道远离他们,就是远离不幸。
她来到这个时代本身已经够糟糕了,不可以再和这种历史上下场不好的人产生任何交集了。
她自知能力有限,没能力也没想法对历史的进程起到任何正面或负面的推动作用。如果命运垂怜,她只希望可以有幸自保,直到顺利回去的那日到来。
宋槐安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堪称拙劣的脱身借口,她捂着肚子面色狰狞道:“如姐,我茶喝多了,肚子痛,我们回家好不好?”
赵清如神色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旋即搀扶着她的手臂,嗔责道:“自己肠胃多弱,自己心里没数吗?刚刚还贪嘴喝那么多茶,这下学乖了吧?走吧,回家吧,家里还有几帖理气疏结的药。”
赵清之一脸茫然,他心道:啊?谁的肠胃弱?宋槐安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宋槐安的肠胃简直是铜墙铁壁啊!无论多少刺激性的食物同时下肚,他都没见过她跑茅房。不过倒是听说她常年饱受便秘的困扰,什么茶和牛奶还有蜂蜜都不好使,属于另一种不健康的极端。
但是姐姐都配合着演上了,那她们一定有她们的道理。赵清之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上台词:“让你嘴馋,遭报应了吧。”
他全然不顾宋槐安幽怨地剜来的一眼,伸手扶过她另一侧空落落的胳膊,三人便一同往外走。
身后艾家夫妇的挽留声、讨要相片寄送地址的话,半句也没入他们耳。他们只仓皇撂下一句“有缘再会”,便匆忙离去了。
三人一直埋头快步走到樱桃斜街,宋槐安和赵清之才嫌弃地撇开对方的手臂,赵清之前后观察了一阵,确定没人跟上来后才终于放心问道:“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跟做贼心虚一样溜之大吉了?”
宋槐安还是不放心,虽然她也确定了周围确实没有可疑的尾巴,一言不发地埋头回了家,直到稳稳合上了自家家门,她才低声说出了答案。
赵清之几乎愣在原地:“什么?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确定你没看走眼吗?”
赵清如却微微颔首,缓声道出了自己的观察。她本来想不通的事与宋槐安的猜想一结合,一切便都明朗起来了。
如果她们今日萍水相逢的这位友人,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他若决意微服出行,左右有明里暗里的人伺候护卫,又有什么可诧异的?
赵清之却依旧不肯相信,连连摇头,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天子出巡,纵使没有前呼后拥的大型仪仗,也该有皇家的威仪才是,怎会微服而行?万一遇上不测,如何是好?”
宋槐安不屑地反驳道:“怎么不可能?你是不知道,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我们的电视剧里没事就到处微服私访呢,还到处留情,还拍成单元剧,还每个单元女主角都是美女!”
赵清之认真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到底有几个爷爷,然后自信抬头说道:“你搁这说绕口令呢?人那叫烈祖父!”
“你事真多,你管他烈祖父凉祖父呢,你知道我说的是康熙就行了呗。反正按照老爱家的遗传稳定性,也不一定就是他亲祖宗。”
赵清之却仍觉得难以置信:“说到底除了那御药房三个字,和珍妃爱拍照的史实,你最大的凭据就是照片和人的相似度了。可我到今天为止一张照片都没见过摸过,我怎么知道那照片是不是真像你说的,人长什么样拍出来就什么样,万一走样了呢?万一还没我画得像呢?”
宋槐安体谅不知者无罪,解释道:“……这么说吧,只要不是身份证照片,都不会太走样的。只要你长得不是太抽象,最多是不上相。”
赵清之几乎快被说服了,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在巨大的震惊中喃喃自语道:“天呐,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岂不是和当朝天子同桌对饮?称兄道弟?相见恨晚?引为知己?”
“停停停!”宋槐安看着他一脸荣幸之至的神色恶心极了,赶紧打断,防止他说出更为令人作呕的发言来。
“赵清之,你今天喝的是茶,不是酒!你给我放清醒点!你忘了我跟你讲过的他的结局吗?这种躲都来不及的人,你还上赶着?你没事吧?”
“哎,你一介女流,你不会理解我们之间这种知己情的……”赵清之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
宋槐安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诮的敷衍:“嗯嗯嗯,我一介女流,我头发长、见识短,你们高山流水遇知音。但是赵大画家,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爱新觉罗·载湉,他是个满人,他不好说能不能算是个英明的君主,但你还记得他们满人自己的民族认同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金人的后代,算是你的世仇。以前是谁跟我说‘好马不备双鞍,忠臣不事二主’的?怎么,今日一朝得见天颜,你就变了心?你该不会打算连夜绣国旗吧?”
赵清如一反常态地没做二人间的和事佬,说出口的话是少有的阴阳怪气:“也不奇怪,君王之于臣子,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夫君呢?男人们在朝堂上所体会的君臣情谊,本质上不过是不同阶级的男人间所缔结的一种婚姻契约罢了。世间罕有忠贞之人、不二之臣。他们也未必在意自己的夫君究竟姓甚名谁,只要利益给到位,最好给他施展才干和抱负的机会,便足够他变心了。至于会改嫁的男人?多得是。”
赵清之被宋槐安这番裹着善意的逆耳之言戳得心头五味翻涌,连反驳姐姐那番诛心之语的力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两股念头在他胸腔里死死撕扯:一边是不久前还浓烈至极的故国之思,此刻正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撞得他心口发闷。另一边却又忍不住生出万般怅然,如果载湉不是这坐拥天下的大清天子该有多好……
他的言谈举止、他的抱负与不甘、他对有宋一代历史人物与他不谋而合的看法,无一不让他感叹——他们本应该是能成为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