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试课结束,朱家女儿朱晋宁很满意宋槐安这个英语老师,宋槐安也很喜欢那个性格恬静的十岁女孩。两边一拍即合,便就此定下了这份差事。
为了庆祝自己和赵清如都有了工作,宋槐安提议大家去下馆子搓一顿。
北京城中饭庄酒楼之多,数得上号的便有八大堂、八大楼、八大居,可惜宋槐安对此一窍不通,她对这座城市的刻板印象美食只有全聚德和炸酱面,所以她让赵清之随便挑一个就行。
“宋槐安,你这不行啊。你一个未来人,怎么还不如我这个过去人清楚北京城有什么好吃的?你不是老说你们那边有那个小什么书,可以做一切攻略的那个书,你以前都没查过吗?”
不待宋槐安回答,赵清如便如数家珍般地掰着指头数起他打听到的地道小吃来:“你像什么爆肚冯、小肠陈、年糕钱、火烧刘……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字号。”
“哦,其实我倒是也吃过一个差不多的。”
“哦?哪一家?”
“汉堡王。” 宋槐安语气慵懒,末了又添了句,“哦对了,我还尝过一家地道的本帮菜呢,是沪上一位阿姨亲手掌勺的。”
可惜赵清之没懂她埋的梗,反而眼睛亮晶晶地追着她问:“汉堡是什么东西?好吃吗?”
没人接住宋槐安的梗,她感到失落的同时,还在赵清之苦苦哀求下,莫名其妙地许下了回去给他做汉堡的承诺。
酒足饭饱,已近黄昏。三人走出了福兴居,都对鸡丝面赞不绝口,赵清之和宋槐安又对葱烧海参烧得好吃还是黄焖猪蹄焖得入味拌起嘴来。
时疫已然消退,三人缓步走在大栅栏的青石板路上,感受着稀松平常但又弥足珍贵的人间烟火。
午后的日头温软,洒在鳞次栉比的商铺檐角上,将那些描金绣彩的幌子染得愈发鲜亮。街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师傅的铜勺滋滋淌着糖丝,饽饽铺的热气裹着甜香飘出半条街,说书先生的醒木在茶馆里 “啪” 地一响,便引得路人驻足。
赵清之走在头里,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他忽然抬手,指着巷口那挂着 “广德楼” 水牌的戏园子,嗓门亮了几分:“来都来了,不如咱们去听段戏?今儿个有谭老板的《定军山》呢。”
一旁的赵清如却志不在此。她循着茶香气望过去,只见吴裕泰的招牌下,伙计正提着铜壶往茶盏里注着沸水,腾起的白雾里裹着龙井的甘醇。
“槐安,陪我去称些茶叶,我闻着,那是今年新焙的雨前龙井。”
可宋槐安的目光早被绸缎庄橱窗里的料子勾了去,对赵清如的提议充耳不闻又目不转睛地说道:“如姐,你瞧那匹料子的花色,鲜亮又雅致,不正能赶做今秋的新衫么?”
大栅栏繁华如旧,三人正为下一步去向各执一词时,前方忽然围起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却一下子勾住了他们的目光。
宋槐安疑惑:“那干嘛呢?排队发鸡蛋?”
“不知道,有热闹不凑?没这个道理。”赵清之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挤进了水泄不通的人堆里。
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宋槐安这才看清,圈子中央站着一对年轻夫妇,两人正在摆弄一台样式古拙的机器。宋槐安一眼认出,那是一款非常古早的相机,毕竟这个年代摄影技术还在起步阶段。
那女子一袭洋装,西式窄檐礼帽斜压着鬓角,乌黑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妥帖地盘在脑后。她身侧立着个婢女打扮的小丫头,脑后垂着京中少女最是常见的长辫,瞧着不过十来岁的光景。
身侧的男子身着一身挺括西装,脑后却拖曳着一条油光水滑的满族发辫,中西混搭的模样,竟生出说不出的违和。他旁侧还立着位随从打扮的中年汉子,一身中式长袍马褂,腰身微躬,恭顺地替他捧着随行的物件。
周遭围观的群众正对着女孩手中的稀罕物什议论纷纷,宋槐安凝神听了几句,入耳的尽是些带着猎奇与忌惮的揣测。
“您听说没?这就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摄魂器!那强光猛地一亮,甭管你是多大道行的高人,魂儿都得给拘到那巴掌大的小纸片儿上!”
“可不是咋的!我昨儿还听街坊念叨呢,说魂儿一旦锁进那纸片儿里头,这辈子就甭想再出来了!”
“这话可一点儿错没有,不然您倒是琢磨琢磨,那人自打描在了纸上头,怎么就一点儿不见老呢?”
“嘿!洋人糟践咱们就罢了,怎么咱自个儿人也跟着糟践自个儿人呢?我说你们俩,到底是哪路的啊?”
宋槐安无奈笑笑,她脑海中忽然飘过张羡川曾经发表过的高论,她觉得他今天要在场,肯定能和这些人聊到一起去。
“你别听他们胡扯,那是我跟你们说过的相机,就是能留影的那个机子,不会伤人的。”宋槐安微微踮脚,轻声在赵清如耳边说道。
赵清之也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把人拍进去的玩意儿?不对啊,我记得你带来的那个很小的,她这个怎么这么大?比咱家的米缸都瓷实?”
宋槐安解释道:“技术进步了呗,这大家伙多重啊,我那个胶片机揣兜里就走了。”
赵清之不解摄影的基本原理,疑惑道:“科技进步就是把东西越做越小吗?靠谱吗?取景的东西变小了,那拍出来的人不也应该变小了吗?依我看,只要画质清晰,沉点怕什么?”
宋槐安白了他一眼:“你装什么呢?工具当然是轻便为主啊。你这种出门拉屎都嫌带纸沉的人,真让你扛着这套死沉死沉的铁疙瘩出次外景,你头一个累得哭爹喊娘。”
观察了机位的摆放位置,宋槐安猜测女孩本身应该是想取景的。但是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无论她怎么解释摄影原理,围观群众既不肯让路容她脱身,也不敢相信这个新鲜玩意不会伤害到人。
宋槐安玩兴大涨,用力踮着脚,高高举起手来:“小姐,不如这样,你当场给我拍一张,给大家伙看看我的魂魄是不是被你收走了。”
那女孩本局促地被围拢在原地,正愁不知如何脱身,见有好事者出头,当即喜上眉梢道:“小姐若有此意,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本有意在拍摄风物时采集些人像,但是看如今百姓们的担忧,只怕会误以为我是什么夺魂摄魄的女巫。莫说拍摄专门的人像了,光是不小心误入我的取景框,也已经提心吊胆的。”
民众们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给宋槐安让出了一条将将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她略整理了着装,向外走去。
“各位父老乡亲,还麻烦大家稍微往两边让让,别挡着光。”那女子央求着周围人的配合,又对几步之遥外的宋槐安说道,“姑娘,可以了,你就站那吧。请你保持现在这个姿势,不要动。”
“欸,等一下,如姐,你也过来!我们一起拍。”宋槐安朝赵清如招招手,赵清如微一迟疑,还是快步走向了她身边。
宋槐安低声提醒道:“如姐,一会会有道刺眼的光,你别害怕,也尽量别眨眼,最好笑一笑并且保持几秒,不然可能拍出来像睡着了一样。”
话音刚落,一道亮得骇人的白光骤然炸开,直晃得人眼前发黑。周遭百姓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赵清如强撑着眼皮,待那灼眼的光亮褪去,才茫然发觉,拍摄竟已是完了。
“这…… 这便好了?竟这般快?” 她原以为这照相术,总该是比作画快些的法子,却没想到竟快到这个地步。
“对啊,咱两都留在刚才的那个画面里了,到时候会有一小片纸,上面定格了那一秒。”
赵清如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蹙眉问道:“方才那道强光究竟是什么?晃得人眼睛好生难受。”
“是用来补光的。” 宋槐安朝那女子手中的器具抬了抬下巴,“天色暗下来了,自然光是不够支撑拍摄的。如果我没记岔,那小姐手里的应该是镁粉闪光枪,算是一种很古早的闪光灯吧。那里面的扳机连接着点火装置,拍摄时她按下快门的同时扣动扳机,镁粉就会被点燃发光。”
周遭围观的百姓一个个敛声屏气,脚底下悄悄往后挪着步子,眼神里满是惶惶怯意,死死盯着宋槐安与赵清如二人。
众人抻着脖子,满心惴惴地等着瞧西洋镜里的邪术发挥异能,可瞧了半晌,只瞧见不远处的二人头挨着头低声说着话,神态竟与方才拍照前分毫不差,并无什么不干净东西附身的迹象。
这下子人群里更热闹了,大家伙儿都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唾沫星子都快飞进旁人耳朵里。
“奇了,她们的魂……好像还在?”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咂着舌,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裹着青布头巾的老婆子立刻啐了一口,拿手肘捅了他一下,“这西洋邪术最是阴损!哪能明晃晃叫你瞧出缺了哪一魂、哪一魄?定是暗里藏了猫腻,悄没声儿摄走了不打紧的哪一魂,留下个大差不差的空壳子,糊弄咱们呢。”
“可不是这个理!” 人群后头有人跟着附和,伸手指着宋槐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故意叫周遭人听见,“你再瞧那矮些的姑娘,方才还眼亮得很,这会子蔫头耷脑的,肯定是地魂被抽走了,你看,都没精神头了!”
宋槐安打了个哈欠,此起彼伏的猜测间或传入她耳中,她瞥了一眼说她无精打采的男人,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叔,我这是刚主食吃太多,晕碳了!”
一个大娘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满是担心地问她道:“姑娘,你没哪里不舒坦吧?若是有,这么多街坊都在这呢,我们都是你的见证,你别害怕,有话直说。若依大娘我的看法,还是早些找个道长瞧瞧,去去邪祟,准保能好。”
宋槐安在原地转了圈,又展示了自己灵活自如的四肢,笃定地和大家宣布道:“诸位乡亲们,你们就放心吧,千真万确,我一点事没有!那洋玩意稀罕,大家伙从前没接触过,自然会有些成见。或许过个几十年,等咱们的生活宽裕些,越来越多的人都有机会留下自己的照片呢。又或许再过个一百年,那大家伙变成巴掌大的小东西,家家户户人手一台呢。”
众人没瞧见自己想瞧的热闹,又觉得宋槐安是在痴人说梦,便一哄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