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的时间像书页一样匆匆翻过,自从实行了火葬,城中每日的新增患者都稳步在走下坡路,再也没有反复。
七月的最后一日,暑气蒸腾的街巷间虽仍少有人声,却已悄悄漫开一丝松快,因为这座被疫魔纠缠多日的城,终于等来了疫情爆发以来第一个零新增的消息。
宋槐安亲手点燃了每一场火葬的薪火,从最初目睹生灵涂炭的锥心之痛,到后来麻木地重复点火动作,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似被抽离。她好像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熬成了一台没有情绪的铁壳机器,她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脱离这种状态。
在终于没有新增死亡病例的那天晚上,她脱下了那套根本不透气的麻布防护服,宣布自己要从今天开始休假。
可天不遂人愿,那酝酿已久的安稳好觉尚未沾枕,便被虎闻蔷突如其来的死讯生生击碎。听说她忽然倒下的前一刻,炉子上的药还煨着,死因是心梗,和她父亲一样。
乍闻噩耗的那一刻,宋槐安的胸口猛地一窒,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从未想过,她会在这个时代里体会到失去的感觉。
她在这里第一个失去的人,是和她并肩作战过的战友。那样鲜活热烈的一个人,自己本身便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明明不过几日未见,怎会在疫魔刚有退意的当口,骤然陨落?
她临终前的遗言不多,除去提到她妹妹,便是说她不愿入土为安,只想化作一抔轻尘,随风而散。
宋槐安和赵清如顾不上伤心,她们推己及人,旋即心下一沉。如果连她们这些相识不久的人都难过,那刚认回姐姐的罗丝该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她和赵清如几乎是立刻赶去了罗丝刚重建好的诊所,却见她照常营业,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按部就班地继续着日常的工作。
诊所里一切照旧,她也面容整洁,和往日毫无变化,就好像她还是刚归来时那个举目无亲的海外游子。传来的死讯也不是她的姐姐,而是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可她越是这样,宋槐安和赵清如愈是担心,愈是害怕。她们看出来了她的逞强,她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终于在送她们离开时,罗丝强撑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那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悲痛,顺着泛红的眼眶,一点点漫了出来。
虎闻蔷火葬这日,京中久违地下了一场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
罗丝主持了葬礼,孝衣下她整个人面无血色,软塌塌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康爱德、石美玉也携花前来追悼。张家人也来了不少,就连岱岱也来了,基本上张府里宋槐安能叫得上名字的人都到场了。当然了,大杂院的人也都悉数到场。
更有些面生的男女,穿着半旧的布衫,裤脚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从城外或胡同深处赶来。他们冒着雨,络绎不绝地汇入人群,大多沉默着,深深鞠上一躬便离去。
有人眼角泛红,抬手悄悄抹去混着雨水的泪;有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似在默念什么。听旁人低声议论,说这些都是曾受虎闻蔷义诊恩惠的患者,今日便是淋着雨,也要来送这位仁心医者最后一程。
宋槐安这一次点火的手不如往日那般稳当,痛心让她举着火把的手颤巍巍的,赵清如正要上前搭手,却见罗丝踏着缓而沉的步子走上前来,玄色衣裙扫过枯草,在宋槐安满是震惊的目光里,轻轻接过了她手中的火把。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罗丝擎着火把,指尖虽也微颤,却稳稳将火苗凑向棺木。
松木遇火的噼啪声里,她从袖中取出几页叠得整齐的信笺,迎着微凉的风展开一角,随即一并投进了熊熊火舌中。纸页蜷曲着化为灰烬,随烟飘向天际,像是要追着逝者的魂魄去。
宋槐安只瞥到那几页信的冰山一角,是用中文写的,字体是很娟秀的簪花小楷。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罗丝写的汉字,如果她没记错,虎闻蔷也有一手相似的字体。
罗丝卖了诊所的经营权,她决定带着虎闻蔷的骨灰一起离开,计划将来每到一个地方,便往海里洒一些姐姐的骨灰。世界之大,她也该看看。
按她的规划,她会先到南洋行医,几年后再去非洲、南美……她说这些地方,也有很多需要她医术的人。不过她许诺说或许某天,等她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的医生时,她会再回到这片故土。
临行前她将姐姐留下的药房细细盘核,药柜里的珍稀药材、铺面的租赁契约、往来账册的应收应付逐一清点在册,最终拟定了一份《合股经营文书》递到赵清如手中。
文书载明:此后药房由赵清如全权执掌经营,每月可按铺面营收的议定比例支取薪俸,作为操劳经营的酬劳。年终再以扣除药材成本、房租杂费后的纯利润为基数,按约定股比参与分红。
起初赵清如执意推辞股份,只道 “无功不受禄”,觉得这是平白占了罗丝的便宜。
罗丝耐着性子拆解释疑:这并非赠与,而是邀她以 “经营能力” 入股。文书中约定的股份,是对她日后操持药房的信任与绑定,薪俸是她作为掌柜的劳动所得,分红则是股东应享的投资回报,这二者泾渭分明。
待赵清如终于弄明白 “薪俸” 与 “分红” 的区别、弄懂 “股份” 实为 “共享利润、共担风险” 的合股凭证后,却仍有顾虑,她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自己未出分文便占得股份,心中难安,坦然提及 “暂无足够本金购置股份” 的窘境。
罗丝闻言笑道:“无妨,第一年你的分红暂且不提,全数折作入股本金记账,等次年账目结算时,便算你足额缴清了股金,此后分红便按完整股比支取便是。”
这番安排总算顾全了赵清如的体面,让她彻底放下心防,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合股文书。
赵清如挽留了罗丝留在京城,一起经营济生堂,毕竟是她姐姐的家当,全交到她手中,她总怕自己能力有限,有朝一日会辜负了罗丝的信任。
罗丝笑着婉拒了:“清如姐,人是没有办法在自己不信任的领域有一番作为的。你或许觉得我为人偏执狭隘,但我的教育经历确实让我无法理解中医的底层逻辑,也无法用那些几百上千年的药方去给人看病,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但这毕竟是姐姐留下的心血,我不可能将它抛售了中饱私囊,或者任由它自生自灭。你和我姐姐年纪相仿,又同样精于此道,把济生堂交到你手里,我想如果她泉下有知,也会支持这个决定的。”
众人送罗丝离开的那日,是一个久违的艳阳天。大家在天津的码头各自道过珍重,从此天涯路远,相见不知何日。
宋槐安急着赶回北京,甚至于拉下脸来死乞白赖地求蹭张家的车,张羡川觉得事出反常,一问才知原来她是在京中谋了一份差事做,这是赶着回去点卯呢。
再一细盘问,张羡川忽然觉得自家的马车突然间变晦气了,因为宋槐安谋到那份让她心急如焚赶回去的差事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的美差,竟是给灯市口的恒安堂杠房朱家做事。
所谓的杠房,乃是北京城里专门经营丧葬的白事铺面,寻常人若不是家中有了逝者,万不得已是绝不会靠近这个行业的。
“你手头紧张到这份上了吗?到了要去那不吉利的地方讨口饭吃的地步”,张羡川闻言眉头紧锁,“我不是听说你们抗疫有功,等过些时日,上头会给你们一笔赏钱的吗?”
“况且你在杠房能做什么?那抬棺出殡的苦力活,要的都是有力气的男人,你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去了不是添乱?朱家掌柜的是不是钱多烧的,请你做事?”
张羡川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转,又问道:“莫非是请你做些孝衣或者纸扎?可是这些活,按常理平日里不都是外包出去,有专人代工的吗?”
他的目光扫过宋槐安的双手,那显然是一双没吃过生活苦的手,毫无风霜,没有一点劳苦后形成的褶皱和茧子,看着像是双没福也要硬享的手。这样一双手的主人,可不像精于做针线活的,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宋槐安笑嘻嘻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并不明显的肱二头肌:“瞧不起谁呢?我也有的是力气。再说谁说我是要去抬棺出殡了?”
她狡黠一笑,神神秘秘俯过身去,说道:“我啊,找的也是力气活,不过是嗓子费力些——是去哭丧。我听说干这一行的哭婆,若遇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出殡,光赏钱都不少领呢。这里头门道可多啊,我正跟前辈们学呢,要背什么样的哭词,配什么样的哀曲,要搭配什么样的哭态,怎么才能做到‘悲而不溃’,怎么哭得更有感染力又省力气,什么水平才能当上领哭人……”
张羡川的震惊溢于言表,他捏住宋槐安的手腕:“宋槐安,我从前说过的话还作数。你到底有恩于我家,若有什么难处你大可以开口,何必如此作践自己?何必去干那低三下四的活?就算时疫期间,你我生过些误会,情急之下我险些伤着你,但如今误会解除了,若你有逢凶遇险,我难道会视而不见吗?”
“嘶”,宋槐安吃痛一声,“你先松手,自己手劲多大,你心里没数吗?”
宋槐安瞧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笑出了声:“开个玩笑而已,我逗你玩呢。你这人,怎么我编什么你信什么?你也不想想,即便我不觉得那是轻贱自己的职业,更不觉得靠自己哭丧糊口饭吃是低贱的事,但这世道有那么多迫于生计的苦命人,有的是职业哭丧的阿姨和婆婆们,哭得又动情又卖力,根本轮不到我这种年轻人上岗。我虽然特别喜欢钱,但经济上也暂时还没紧张到要和她们抢饭碗的地步。”
张羡川略松了口气,正色问道:“那究竟是去做什么营生?”
“说起来好笑,我这种三脚猫的英语水平,有朝一日竟然也有人请我去做英文塾师。”
宋槐安笑说道:“我之所以能认识朱家内掌柜的,是因为之前时疫期间,官府和他家定了不少棺木,好几次清点交接的时候都是我经手的。当时和教会之间也有一些患者收治上的沟通,水神父也经常过来,我为了拿他练口语,即便他中文很好也还是坚持和他尽量说英语。这么一来二去的,就被内掌柜的注意到了,她还以为我是什么喝过洋墨水的富家小姐,就请我去给她女儿补习英语。不过我老实交代了,我的英语水平读写还凑合,听说水平一言难尽。若说给孩子开蒙,勉强可以,若要往深了教,那是万万不能的。”
“我想着既然内掌柜的如此坚持,慈母之心,确实不忍辜负。我在这里无聊很久了,闲着也是闲着,确实该找点事做了,也希望能有一笔收入。所以便答应了下来,今天下午是约好的第一次试课。”
张羡川不解:“罗丝这一走,现在你嫂子手下管着整个济生堂,这不是现成的工作吗?你若只是想找点事做,多笔零花钱,为什么不就在自家药房帮忙呢?既体面,又是一家人,何必跑到别人屋檐下找份差事呢?还是杠房那种地方。你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杠房有什么好怕的?死人哪有活人可怕?如果不是没合适的机会,殡葬业简直是我的理想职业,好吗?”宋槐安叹口气,她在二十一世纪时就曾经萌发过早知道去学殡葬的念头,可惜一查开设了相关专业的院校,发现都是大专或中专,自己不小心读书读过头了。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活人怎么可怕了?死人怎么能跟活人相提并论?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干这一行?你还上赶着?”
宋槐安微微一怔:“不好意思,张公子,您这种家世地位是不会懂的,因为您一般就是让我这种阶层的人会觉得害怕的那种活人。”
她继续说道:“这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有三种:第一好的呢,是和小动物打交道的工作,别看人们骂起人来总说畜生,要我说那畜生可比很多人通人性多了;第二好的,当然是和死人打交道的工作,客户情绪稳定,不会烧一半忽然坐起来跟你说这个烧法不行,要你换一种烧法;第三好的是和小孩子,人类在初始形态时还没那么讨厌,尤其是小女孩。”
张羡川啧啧称奇又连连摇头:“好一套自圆其说的邪说。可你一个有着身子的人,传道授业虽好,但总去那种地方,即便你自己没有忌讳,腹中孩儿若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宋槐安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之前的误会一直没有解释清楚,在他眼里自己一直是个孕妇身份。
她觉得是时候给这个身份做个了结了,一个谎言需要很多个谎言去圆,太累了,几个月后她总不能给他来个大变活人吧?
她手抚摸上自己的腹部,清了清嗓子,希望能让语调染上几丝莫须有的哀伤:“无妨,以后我行事都不会有顾忌了,因为孩子已经没了。”
张羡川三分愕然三分惋惜地问道:“怎么会?确定吗?怎么弄得?请大夫看过了吗?”
宋槐安云淡风轻地答道:“前阵子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孕妇身心俱疲时,身体能力有限,那自然是母体更重要,我能保重自身已是难得,如何还能保得住旁人?”
“话虽如此,可那到底你孩儿,如何算得上旁人?”
“不然呢?未出世前她就是旁人。若论伤心,你一个外人难道会有我伤心吗?所以呢,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她了,若勾起你恩人的难过,也会陷你于不义,你说对吧?”
张羡川点点头,又开始搜肠刮肚地说些什么“好好调理,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千万爱惜己身”“珍重自己才能一世安稳”之类的好听话,听得宋槐安脑袋昏昏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