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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张羡川命人将棺椁稳当抬进府中,引着一众宾客往府中去。一面吩咐下人,先将孩子们与老人引至偏厅用膳,若是觉着乏了,便把西侧的客房收拾出来,好教他们歇晌。

另一面他又暗中遣了妥帖的人,从角门将罗丝悄悄送出府去,半点风声都没走漏。安顿妥当后,他旋即唤来管事,细细叮嘱,让他速去打听京中那几位口碑素著的杏林好手,看谁今日得闲,肯出面来断这桩棘手的公案。

最终请到的是一中一西两位大夫,还配了个通译。为防日后说不清楚,张羡川又差人去衙门请了位师爷来,权当见证。

众人到齐,李夫人脱下孝衣,撕开衣衫内侧的夹层,掏出里头缝藏着的一包麻纸。层层打开后,倒出几小块莹白的晶体来。

西医是个灰眼珠的洋人,捏起一块晶体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举到灯下细细打量,随即同通译交代,这是治失眠的水合氯醛。

而那中医,正是京城保安堂的坐馆老郎中。这老先生在南城一带口碑卓然,最是擅长辨识各类奇毒异草。

十里八乡的百姓,但凡有人误中奇毒、或是遭了歹人暗算,染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症,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时,只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保安堂,老先生总能凭着一双火眼金睛,从脉象气息里辨出毒物的来路名目,再捻着胡须开出一剂对症的解毒良方来。

两鬓染霜的老先生也同洋人一般,先嗅后看,又用了银针,最后甚至掰下一小块碎粒轻轻舔舐。沉吟良久后,终沉声道:“老朽不才,虽不谙西洋医理,说不清这药究竟有何用处,却有一样可以断言,那就是此物绝非毒物。”

虎闻蔷旋即取来一柄鎏金小秤,秤杆莹润,秤星细密,她指尖捏着秤砣,动作利落又精准地称出了那些晶体的分量,随后示意通译去问那西医,这般剂量对一个成年男子而言,约莫是几日的用量。

西医听罢,先追问了一句患者的大致体重,沉吟片刻后,才对着通译笃定道:“差不多是两日的剂量。”

这话一出,一旁的赵清如只觉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轰然落地,绷紧的肩头也终于松缓下来。如此一来,不论最终真相是什么,罗丝的清白总算是尘埃落定。

可李夫人却半点不信,她猛地拍着桌案站起身,指着堂上众人厉声控诉,一口咬定这是诸位医家沆瀣一气,连带着张家和衙门师爷,都是一伙的!分明是要替那来路不明的洋庸医颠倒黑白,仗着百姓不懂医理,便这般肆意欺辱!

虎闻蔷看到她的悲痛欲绝,心下疼惜不已,轻轻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不忍:“嫂子,真的很抱歉。但实情摆在眼前,罗丝医生绝非害你夫君性命的真凶。依我之见,唯今之计,唯有开棺,一探究竟。”

“说到底,你们还是要验尸!” 李夫人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那悲怆的喊声撞在张府的梁柱上,又穿堂而过,听得人心头发紧。

“凭什么非要照着洋人的法子,把他刀劈斧砍的?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他人都没了,你们非要让他落个尸骨不全,连个囫囵身子都留不下!”

她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哭声里又掺了几分绝望的呜咽:“他到了阴曹地府,若是身上缺一块少半拉的,他们李家的列祖列宗,哪里还认得出他这个子孙呢?”

赵清如轻声道:“李夫人,我理解您的顾虑。验尸必然有损尸身,但人死终究不能复生,若是含冤而逝,纵是厚葬入土,又怎算得真正的入土为安呢?”

虎闻蔷缓缓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透着几分医者的恳切,循循善诱道:“嫂子,您先莫急。要不这样您看如何?我们既不请西洋法医插手,也绝不会损伤您夫君的尸身外观,更断断不会采用那开膛破肚的法子。只是想请您应允开棺,让我们几位大夫,好生看一看他的遗容,万一有什么发现呢?”

李夫人泪眼婆娑地仰起头,嗓音里还打着哭嗝,犹疑道:“当、当真?就、就只是看一看?”

虎闻蔷郑重颔首:“您放心,衙门的师爷在此见证,我们岂敢胡来?今日我们三人若对李先生的尸身有分毫不敬之举,您只管将我们连同罗丝医生一道告了官。届时您能讨到的公道与赔偿,只会多不会少。”

李夫人缓缓垂下眼帘,一滴泪珠似有万钧之重般砸在虎闻蔷手上,她绝望地决定道:“那便……看吧。”

棺盖被缓缓推开,木轴碾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尸斑已在男人青白的肌肤上凝成暗紫的斑块,他形容枯槁,面容却出奇地平静,仿佛人生最后那场睡梦,当真安稳无扰。

虎闻蔷心头猛地一沉,暗忖真正的死因怕不是鼠疫,京中这场疫症闹得正凶,会不会才是索命的真凶?罗丝的那几片安眠药,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平白替疫症背了这口黑锅。

可待她俯身细细查看尸身,这念头便被彻底掐灭了。这些日子,她亲手送走的鼠疫死者不计其数,最是清楚疫症夺命的惨状。指尖划过死者腹股沟,未见半点肿核;按压四肢皮下,也无瘀斑出血;凑近口鼻细嗅,更没有疫症晚期常有的血沫腥气……种种迹象都在昭示,此人绝非死于鼠疫。

那究竟是何缘由?虎闻蔷蹙着眉沉吟,视线却被死者僵直的手锁住。右手的食指指节处青紫发黑,像是生前遭受过重创。中指指腹的左侧,有一块暗沉的黄褐色茧子,在惨白的皮肉映衬下格外扎眼。再细看去,连虎口处也一样是黄褐色的。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常年握笔的右手。同样是指腹左侧,也有一块凸起的薄茧,但不同,她的笔茧与肤色浑然一体,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色。

黄褐色……这颜色,是怎么磨出来的?

是他做裱糊时沾染的染料?不像。裱糊行当里颜色驳杂,朱红、靛蓝、明黄样样都有,若真是常年浸染,怎会只留下这一种暗沉的黄?

她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见过的相似手掌。忽然间,一幅尘封的画面猝然撞进脑海。

彼时她尚年少,跟着父亲去深宅大院里出诊。雕花拔步床的帐幔低垂,榻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翁,正半眯着眼叼着一杆乌沉沉的烟枪,枯瘦的手伸到父亲面前请脉,那皴皱的指节便是这样的颜色。

思虑至此,虎闻蔷抬眸,目光落在一旁垂泪的妇人身上,声音沉缓却冒着冷气:“李家嫂子,恕我唐突,敢问您夫君,是否染过烟瘾?”

李夫人一改苦色,神色窘迫,磕磕绊绊地答道:“戒了,早戒了……前些年是抽过几年,但自从戒了之后就真的没再碰过了!”

白须老郎中视线停留在死者的唇部,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夫人,徐徐说道:“列位请看,死者唇边的这道浅痕,细如发丝、边沿泛红,这绝非旧伤,是刚烫出来的新印。”

说罢,他佝偻着身子凑近,枯树皮似的指腹极轻地蘸了点唇角那星点褐色碎屑,指尖微微捻动,再凑到鼻下细闻,旋即不容置疑地说道:“不错,是烟膏子味。”

那西医听过翻译后,满半拍明白了二位同行的猜测,戴好手套后,他轻轻掰开死者的眼睑。

那原本该是黑亮的瞳孔,此刻竟缩成了一枚针尖大小的黑点,死死嵌在泛灰的眼白中央,死寂得不见一丝生气。

通译将西医的观察转述给众人,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瞳孔缩得这般紧,是鸦片里的吗啡过量导致的典型症状。看这状态,分明是断气前没多久,才刚沾过烟枪的。”

他话音稍顿,目光转向脸色早已煞白的李夫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女士,我想我已经找到您丈夫的死因了。二位中国医生或许有所不知,水合氯醛这药,服用前后是万万不可吸食鸦片的。鸦片与水合氯醛药性相冲,会陡增中枢神经的抑制作用,非但不能安神止痛,反倒会堵死心肺气机,叫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不久便一命呜呼。”

死因水落石出的刹那,厅内漫开一片死寂般的静默。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李夫人。她怔怔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眸子空茫茫的,像是失了魂,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有人的眼底翻涌着探究,那目光带着几分刨根问底的审视,恨不能从她脸上剜出些未说出口的隐情;有人的眼底淬着厌弃,眉峰嫌恶地蹙起,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玷辱,大抵是认定了她有意讹人;有人的眼底浮着几分怜惜,望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软了神色;还有人的眼底满是茫然不解,捻着胡须皱紧了眉,怎么也想不透这家中的顶梁柱何以如此不知爱惜自身。

满厅目光交织错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失魂落魄的妇人困在网中。

无声的审判中,妇人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却又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一步步挪向那具乌木棺椁。棺木漆色沉郁如墨,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口吞纳了夜色的深井,静静卧在厅堂中央。

她抬起手,指尖因极致的颤抖而泛白,指节绷得紧紧的,明明是想抚上棺中人冰冷的面颊,指尖都快要触到那片死寂的凉,却在刹那间,手腕猛地一沉,那颤巍巍的姿态陡然崩裂,化作一记凌厉狠绝的巴掌,狠狠掴在了死者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满室死寂里炸开,惊得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仿佛掌风里的恨怒交加也刮过了他们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