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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薄纸·厚账

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纸,沉甸甸地、无声无息地一页页翻过。

西关大屋里只剩下叶兰君和女佣两人。老李每日清晨依旧会来,打扫庭院,检查门窗,偶尔买些必需的米菜,然后便沉默地离开。厅堂里再没有报纸翻阅的沙沙声,书房也再没有亮至深夜的灯光。偌大的宅子,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隔五日,叶兰君会去一次城西那家精神病院。

探视时间被严格限定在周日下午的两点到三点,只有一小时。每次去,都要经过门卫审视的目光,在会客室等待王医生或护士的引领,然后走过那条总弥漫着消毒水与甜腻熏香气味的、安静得过分的走廊。

何宁玉的状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认得叶兰君,说的话很少,只问考试如何,录取了没。坏的时候,她谁都认不得,躺在床上直挺挺地看着天花板,睡着睡着突然会整个从床上跳下来,大喊着“有贼!捉贼啦捉贼啦!”。那声音尖厉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样。有一次,反应非常剧烈,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往病房门外飞奔。叶兰君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冲向门口,然后被闻声赶来的医护团团围住。母亲惊恐地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彷如活见鬼。医生考虑到她存在攻击性且无法沟通,只能使用保护性约束带,将她的四肢分别约束在保护床上,然后使用镇定剂。

叶兰君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看着母亲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安静,眼神涣散,最终昏沉睡去。看着她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衬得她日渐消瘦的肩膀轮廓嶙峋,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支棱着。看着她散乱花白的鬓角,几缕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濡湿了,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那是从前一丝不苟的发髻下绝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每次离开,王医生都会递给她一份新的费用清单。药费、治疗费、床位费、特护费……名目繁多,数字累积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母亲那本所剩无几的存折,早已在第一周就见了底。她不得不开始动用父亲那笔微薄的抚恤金——那是母亲曾说过要留给她将来读书、成家用的,动一分都像是从母亲最后的期望上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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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夏末。空气中的灼热开始消退,早晚有了些许凉意。天井里那株玉兰早已开败,只剩下墨绿的叶片,边缘开始泛起一点焦黄。

这天下午,邮差在趟栊外喊了一声,塞进来两封信。

叶兰君正在天井里晾衣服,听见喊声,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穿过厅堂去开门。趟栊是酸枝木的,很沉,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推开门,地上躺着两封信,阳光直直地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一封是寻常的白色信封,左下角印着“岭南大学”的红色楷体字。那红色很正,在阳光下鲜艳欲滴。

另一封则是牛皮纸的商用信封,落款处印着那家私立精神病院的名字,字体工整而冰冷。

叶兰君站在厅堂中央,一手拿着一封。阳光从满洲窗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先拆开了那封白色的。

里面是一张印制考究的硬纸,边缘烫着金色的校徽。上面用清晰的宋体字写着她的名字,告知她已被岭南大学文学院新闻学系录取,并列明了注册日期、所需携带材料及第一学年学杂费用。纸张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希望和未来的质感。

她看了很久,指尖抚过“录取”那两个庄重的字。这是父亲生前对她的期望,是母亲在神智尚清时反复叮嘱的唯一该走的路。

如今,路标清晰地竖在了眼前。

然后,她拆开了那封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几张打印清晰的账单和一封简短的信函。账单详细列出了过去半个月母亲在精神病院产生的各项费用,末尾的总金额,比她上次预缴的款项又高出不少。信函语气客气而疏离,提醒她账户余额已不足,请于三日内续缴下一阶段费用,以确保治疗的连续性。末尾还附了一句:“鉴于何女士病情复杂,后续可能需引入海外新型药物,费用或有上调,敬请知悉。”

费用或有上调。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上调”会是多少,不知道“海外新型药物”要多少钱,她只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两张纸,一薄一厚,一轻一重,静静地躺在她手中。

薄的那张,通往一个清晰可见、却被现实阻隔的未来。厚的那叠,维系着母亲此刻冰冷而脆弱的生存。

阳光在纸面上跳跃,将那些黑色的数字和文字照得清晰无比。学费的数目对于一个家境尚可的学生家庭而言,并非无法承担。可当它叠加在精神病院那张不断加码的账单上时,就变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叶兰君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空荡的厅堂。酸枝木家具沉默地立在原地,青砖地面光洁如镜,五彩玻璃投下的光影缓慢移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一切都已不同。那些光影曾经是彩色的,好看的,现在看起来却像一地的碎玻璃,尖锐而冰冷。

父亲不在了。母亲被困在遥远的白色病房里。她孤身一人,站在这个曾经充满温度、如今只剩回音的宅子里,手里握着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站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传来麻木的刺痛,她才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

将岭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仔细对折,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她摊开那叠账单,拿起钢笔,在空白的信纸上开始书写。

不是写日记,也不是抒发悲苦。

她写的是清单。

第一行:父亲抚恤金剩余数额。已经用掉大半了,剩下的,还能撑多久?

第二行:家中可变现物品估算(母亲的几件首饰、一些相对值钱的摆件、父亲留下的部分藏书和绘图仪器)。

第三行:母亲在《南华日报》社可能结清的薪金与补偿(需要去问)。

第四行:可求助之人名单。

笔尖在第四行停住了。

她脑中快速闪过一张张面孔:叶仕桥、周蕴秀、何宁辉、柳见微、报社的王芸生总编、父亲工程局的几位旧同事、母亲早年的一些朋友……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伯父伯娘那边,在母亲出事后,除了最初派人送来一点象征性的慰问,再无声息。舅舅何宁辉……她想起母亲被送进精神病院那日的家属,想起那封将她诱去的“母病急”便笺,心头一阵冰冷的刺痛。

报社王总编或许会同情,但报社不是慈善堂,母亲又是主动辞职。他或许会帮一点,但能帮多少呢?

父亲的那些旧同事,大多早已疏远,即便有个别念旧情的,又能帮衬多少?杯水车薪。

母亲的朋友……大多嫁作人妇,各有家庭牵绊,况且母亲性格刚硬,真正交心的并不多。有几个小时候见过的阿姨,这些年也断了联系。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墨水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晕痕,像一滴无奈凝固的泪。

最终,她还是写下了几个名字。不是基于情分,而是基于或许还有一线可能的微弱估算。笔迹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又仿佛自己都不抱希望。

写完,她看着那张清单。左边的收入项,数字小得可怜,且是不断消耗的存量。右边的支出项——精神病院的账单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学费是另一座必须翻越的山。中间的差额,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几乎无法填补的黑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四面八方的天际线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屋里没有点灯,她独自坐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只有手中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硌着指尖,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将账单和清单一起锁进抽屉。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井里那株在暮色中只剩剪影的玉兰。

夜色彻底笼罩了西关大屋。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回响。

叶兰君静静地站着。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必须走出这栋宅子,走向那些或同情、或冷漠、或别有心思的面孔,去开口,去请求,去尝试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支撑下去的微光。

为了墙上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更为了城西那间白色病房里,那个需要昂贵药物才能维持片刻安静的母亲。

路很难,但,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声响,在空旷的宅子里,一声,一声,敲打着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