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西关大屋的灯,亮到了天明。
叶兰君坐在厅堂的酸枝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面对着紧闭的趟栊门。她没有上楼,没有回房,就这么坐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那片沉沉的黑暗。女佣劝了几次,端来的热茶放在手边,从滚烫放到冰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脂,她一口未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窗外从墨黑转为深灰,再转为一种浑浊的鱼肚白。巷子里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声——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远处人家开门泼水的哗啦声,还有不知谁家养的公鸡,扯着嗓子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趟栊门外,始终没有响起期待的脚步声。
天际泛出第一抹微弱的晨光时,叶兰君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不是因为清晨的凉,而是某种更深的不祥预感,正随着天光一起,无可阻挡地漫延。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目光扫过厅角那座老旧的西洋座钟,时针指向六点过十分。
母亲彻夜未归。
她走到门边,手指搭在冰凉的趟栊木条上,犹豫着是否要出去找。可去哪里找?何家老宅?她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母亲最后那冰冷的嘱咐犹在耳边:“留在家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正当她指尖用力,几乎要推开趟栊时,尖锐的电话铃声,猝然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在紧绷的神经上。叶兰君浑身一颤,倏然转身,看向厅堂角落那个黄铜底座、黑色胶木听筒的老式电话机。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催命的意味。
她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性平静的男声,语速很快:“这里是仁济精神病院。是何宁玉女士的家属吗?”
仁济精神病院?叶兰君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是位于城郊、全南华有名的精神病医院。
“我是她女儿。”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何女士昨夜被送来我院,目前情况已经稳定。”对方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背诵一份通知,“诊断结果是急性心因性精神障碍,伴有明显的幻觉和定向障碍。鉴于病情的严重性和潜在危险性,我们已对她采取了必要的保护性约束措施,并开始进行初步药物治疗。您作为直系亲属,需要尽快过来一趟,办理相关手续,并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和费用问题。”
急性心因性精神障碍,保护性约束,药物治疗,费用。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叶兰君的耳朵里。
她握紧听筒,指节泛白:“我母亲……她人在哪里?我要见她。”
“病房在特护区,您过来后,我们会有人带您过去。请尽快。”对方报了一个位于城西郊外的地址,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听筒里空洞地回响。
叶兰君缓缓放下听筒,心里凉透。母亲昨夜独自离家的背影,那平静决绝的眼神,那句“留在家里”的嘱咐……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都被电话里那个冰冷的声音,染上了一层诡异而不祥的色彩。
她没有时间多想,只抓起一件薄外套,便冲出了门。清晨的巷子空旷无人,她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狂奔,跑到巷口,拦住一辆早起的黄包车,报出那个陌生的地址时,声音都在发抖。
车子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中穿行,驶过熟悉的街道,渐渐进入陌生的郊区。
道路变得颠簸,两旁是稀疏的农田和零星的灰白色建筑。空气里有种不同于城里的、混合着泥土和消毒水的气息。
仁济精神病院建在一处缓坡上,是一栋巨大的、灰白色的三层西式楼房,带着圆拱形窗和宽阔的走廊,外观整洁却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感。铁门紧闭,门房核实了她的身份,才放她进去。
院内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庭院里几棵高大乔木的沙沙声。一个穿着浆洗得笔挺白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领着她,穿过空旷得有些瘆人的大厅,走上铺着深绿色橡胶地垫的楼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和某种药物混合的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刺鼻。
她们停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门是厚重的实木,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镶嵌着铁丝网的玻璃观察窗。护士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病人情绪还不稳定,您不要靠得太近,也不要刺激她。”护士低声嘱咐,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墙壁刷得雪白,白得刺眼。只有一张窄窄的铁架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别无他物。窗户很高,装着结实的铁栏,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
何宁玉就躺在那张铁架床上。
她身上穿着灰蓝色条纹病号服,外面紧紧裹着一件帆布质地的束缚衣,交叉的带子在胸前和腰间勒出深深的痕迹,将她的身体牢牢固定在床上。她的头发散乱,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正对着床的那面雪白的墙壁。
听到开门声,她转动脖颈,看了过来,眼神空洞、涣散。她的目光在叶兰君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地固执地转了回去,重新定在那面白墙上。
“妈……”叶兰君往前走了两步,尝试唤她。
何宁玉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叶兰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单调的、令人窒息的雪白。
忽然,何宁玉的声音清晰了一点,虽然依旧干涩沙哑,却带着近乎梦呓的专注:“你看……你看得到吗?”
叶兰君愣住了。
何宁玉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映着那片惨白。“好多字……”她喃喃着,“密密麻麻的……泼墨一样……在这里……化开了……”
她的手指在束缚衣下极其困难地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指向墙壁,却被紧紧束缚着,只能徒劳地痉挛。“你看啊……”她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叶兰君,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你看得到吗?就在上面……那些字……黑的……淌下来了……”
叶兰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妈,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试图拉回母亲的理智,“什么都没有,是白的。”
何宁玉仿佛没听见。她又转回头去,专注地盯着那片虚空。
叶兰君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前这一幕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令她心胆俱裂。那个总是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言辞犀利的母亲,此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困在粗糙的束缚衣里,对着空无一物的白墙,诉说着无人能解的谵语。
护士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出去。
走廊里,刚才那个打电话的男医生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
“叶小姐,您看到了,何女士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专业,“急性发作期,有强烈的幻视和被迫害妄想倾向,伴有明显的现实解体症状。我们需要对她进行一段时间的封闭治疗和药物控制,以稳定病情。”
“她……怎么会突然这样?”叶兰君艰难地问,“昨晚她出门时还好好的……”
“这类精神障碍的诱因往往复杂,可能是长期情绪压抑、重大刺激、或者……”医生推了推眼镜,措辞谨慎,“某些不愉快的经历或外部压力,突然爆发所致。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评估。但眼下,治疗是关键。”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打印的费用清单,递到叶兰君面前:“这是初步的治疗方案和预估费用。包括特护病房费、专科医生诊查费、进口药物、以及必要的物理治疗和心理干预。首期费用,需要先预付这个数目。”
叶兰君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那是一笔对她而言近乎天文数字的巨款。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我需要时间。”
“当然。”医生合上文件夹,表情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但病情不等人。越早开始系统治疗,预后就越好。您最好尽快筹措。精神病院的规定,费用是需要按时结算的。”
他又说了些关于探视时间、注意事项等无关痛痒的话,便转身离开了。护士也悄无声息地退开,留下叶兰君独自站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甜腻气味包裹着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是她被困在幻象与束缚中的母亲。面前,是冰冷的、数字构成的现实壁垒。
她缓缓转过身,透过门上的玻璃观察窗,再次看向里面。
何宁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睁大眼睛,望着那面白墙。阳光从高窗的铁栏间漏进来几缕,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照得清清楚楚。
叶兰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带着铁丝网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化不开的灰白。
像极了病房里,那面吞噬了母亲所有清醒与挣扎的,无边无际的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