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率事件的余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的涟漪激烈，最终却归于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汇市在央行果断介入和对冲合约的支撑下，荷兰盾汇率暂时企稳，虽未恢复原先水平，但那种断崖式下跌的恐慌已被遏制。南洋侨商那边，经过最初的骚动，在央行白纸黑字的保障承诺与席瑾年亲自通话安抚后，暂时按下了暂停键，转为观望。资金的涓涓细流并未完全断绝，只是流速明显放缓，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温。
一切都似乎在恢复正常。
席瑾年的生活被切割成两部分。一部分在中央银行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他必须像一个最精密的仪表，监控着资金流入的每一个细节，审阅每一份对冲合约的执行情况，应对何家不时传来的、带着探究与焦虑的询问。另一部分，则在叶公馆那方看似宁静的天地里。他依然早起晚归，与叶家人共进晚餐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润与平静，仿佛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那些深夜独自面对未知对手的凝重，都未曾发生过。
这种割裂感撕扯着他，工作的压力让他越来越贪恋叶公馆那种沉静的背景音，来中和白日里过度消耗的冰冷理性。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一封措辞正式却透着私人邀约意味的信函，送到了席瑾年央行办公室。
是何嘉颐的亲笔，用的是领事馆专用的米白色信笺，字迹是清晰有力的英文花体。内容简洁：为商讨南洋之行具体行程与前期铺垫事宜，诚邀席公子明晚八时，于沙面桥西新开之“琥珀时光”小酌详谈。落款处，除了何嘉颐的签名，还盖了一个小小的、胭脂红色的私章。
“琥珀时光”是沙面新近兴起的一处所在，位于一栋俄商洋行的底层，门面不大，黑色铸铁招牌上只刻着花体的“Amber Hour”。推门进去，与英法建筑风格迥异，内部是刻意做旧的工业风混搭着丝绒与黄铜的装饰，光线幽暗暧昧，留声机里流淌着低沉的蓝调爵士乐。客人不多，大多是洋行职员或领事馆的洋人，也有少数衣着入时的华裔男女，散坐在深色的卡座或吧台边，低声交谈。
何嘉颐已经在了。她选了一个靠里侧的半圆形卡座。今晚她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墨绿色丝绒西装套裙，内搭黑色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轮廓。耳畔小巧的钻石耳钉，在幽暗光线中闪着一点冷芒。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马丁尼，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打火机，姿态松弛，目光却如雷达般扫视着门口，直到席瑾年的身影出现。
“席公子，很准时。”何嘉颐抬眼，唇角嫣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席瑾年脱下大衣交给侍者，在她对面坐下。
“应该的。”他语气平和，目光快速扫过她今晚的装扮。干练，精明，将女性的柔美与职业的冷感结合得恰到好处。
侍者上前，席瑾年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
短暂的沉默，只有蓝调音乐在空气中慵懒地流淌。何嘉颐将打火机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铺着深色桌布的桌面上，开门见山：“汇市的风波，暂时过去了。家父那边，压力不小，但总算稳住了局面。席公子反应迅速，手段果决，令人印象深刻。”
“职责所在。”席瑾年淡然道，接过侍者送来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轻晃，“也是何世伯与贵号鼎力支持，方能共渡此关。风波虽暂息，但根源未除，不可掉以轻心。”
“根源……”何嘉颐重复这个词，端起马丁尼浅啜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向他，“席公子认为，根源何在？”
席瑾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小姐对金融了解多吗？”
“不多，说来听听。”
“可曾听闻狮鹫之名？”
何嘉颐微一拧眉：“未曾。”
“沃伯格家族呢？”
何嘉颐把玩酒杯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略有耳闻。”她眼中锐利的光芒收敛，“席公子怀疑这次是他们的手笔？”
“手法很像。精准，凶狠，测试意味明显。”席瑾年平静陈述，“而且，他们似乎对南洋侨汇通道的兴趣，非同一般。”
何嘉颐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如果真是沃伯格，事情就复杂了。他们看中的，恐怕不止是汇率波动那点利润。”她抬起眼，“南洋之行，原本只是为了募资和展示诚意。现在看来，或许……也是一次必要的示警和勘察。”
“示警？”席瑾年挑眉。
“对侨商示警，让他们明白背后是谁在觊觎，从而更紧密地依靠我们，依靠国内的信誉保障。”何嘉颐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商业案例，“同时，也是我们的一次勘察。沃伯格在南洋具体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有哪些本地势力可能已经与他们有了勾连？我们需要摸清底细。”
“何小姐思虑周详。”席瑾年颔首，“那么，关于行程，有何具体设想？”
何嘉颐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初步草案，以‘央行特派专员考察侨资环境暨南部铁路项目说明会’名义出行。主要站点：星洲、槟城、巴达维亚。每地停留三至四日，安排与当地中华总商会、主要侨领、以及几家大型本地金融机构会面。行程公开，但部分会面需私下进行。”
她顿了顿，“席公子是主角，需主持说明会，阐述央行政策与项目前景。我会负责联络、协调，并处理一些背景信息收集。”
席瑾年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工整的行程表、拟邀请名单、甚至还有几个备选酒店的资料。计划周密，考虑到了方方面面，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时间安排得很紧。”他合上文件夹，“何小姐预计，此行能达到多少募资提振效果？”
“短期直接募资效果未必立竿见影，但稳定信心、疏通关节，其价值远超过账面上的数字。”何嘉颐回答得十分清晰，“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南洋那边看到，面对沃伯格这类国际资本的潜在威胁，我们这条通道是更可靠的选择。这需要席公子你亲自去传递这个信号，你的身份见识以及应对此次汇市风波的表现，是最好的名片。”
话说得直白而功利。他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行程我基本同意。但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
“请说。”
“第一，与洋行及敏感金融机构的会面，需有领事馆正式官员陪同或报备，避免授人以柄。第二，所有公开演讲及私下沟通的口径，需事先与我商定，确保与央行政策保持一致，不做过度的、无法兑现的承诺。”
“这很合理。”何嘉颐应承。
“第三，”他看向何嘉颐，“此行的核心是公务，公私须分明。何小姐是优秀的合作者与向导，我希望这种合作关系，能够清晰专业地保持下去。”
最后一点，是明确的划界。他接受合作，甚至接受一定程度因联姻传闻而带来的捆绑，但拒绝任何工作关系之外的暧昧与纠葛，更拒绝被何家完全牵着鼻子走。
何嘉颐自然听得懂，她倒是没有觉得失望或者被冒犯，反而端起酒杯，向席瑾年示意：“当然。公私分明，专业合作。这也是我一贯的准则。席公子放心，此行我会全力配合，确保达成既定目标。”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那么，具体出发日期，就定在下月初。我需要一周时间做最终安排，并通知南洋各分号准备。”
“可以。”席瑾年也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玻璃相撞，发出清脆而冷静的响声，仿佛为这场各怀心思、却又目标部分一致的结盟，盖下了一个暂时的印鉴。
酒过半巡，该谈的事情基本谈妥。席瑾年杯中的威士忌也见了底，冰块融化，稀释了酒液，留下淡淡的余味。他并不嗜酒，但今晚的交谈耗费心神，酒精带来的些微松弛感，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持续多日的紧绷。
何嘉颐没有再点酒，她看了看腕上小巧的金表：“时间不早了。席公子明日还有公务，我就不多耽误了。具体行程定稿后，我会让人送到府上。”
两人起身，走出“琥珀时光”，沙面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的湿意。何嘉颐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那么，席公子，我们南洋再见。”何嘉颐转身，对他伸出手。
席瑾年伸手与她相握。“南洋见，何小姐。”
何嘉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弯腰坐进车内。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席瑾年独自站在清冷的街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头脑彻底清醒。沙面岛夜晚静谧，路灯在湿漉漉的麻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建筑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窗扉紧闭。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