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
“嗯。”叶兰君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同样简单地回应。
他转过身,灯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界线,挺直的鼻梁如同分水岭。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微微被江风吹乱的发丝,到纤细的肩线,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底。
“叶公馆的晚餐,不合胃口?”他问,“你比上次见时,似乎更清减了些。”
“还好。”叶兰君答,“只是不饿。”
他走到工作台旁,拉出两把高背椅:“坐。说说看,搬回去感觉如何?”
叶兰君依言坐下,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开始娓娓叙述这个把月发生的事情。她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渲染,像是在做一份冷静客观的观察报告。唯独在提到席瑾年时,她略作停顿,补充了一句:“他似乎……常住在叶公馆,与我阿兄交往甚密。”
他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银色的绘图铅笔,笔尖在空白的稿纸上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交错的短线。当听到“席瑾年”三个字时,他指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极深的点。
“席瑾年……”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抬起眼,看向叶兰君,“你如何看他?”
“有用。”她沉吟半晌,认真回答,“他对何家业务的了解,对央行内部动态的掌握,目前看……”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尚无威胁,可控。”
他凝视着叶兰君,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很好。”他最终说道,放下了铅笔,走回地图前,指着上面代表“天一汇”的一个复杂符号网络,“何家那边,通过席瑾年的融资项目,会加速暴露其核心财务脉络。”
叶兰君看着地图,沉思半刻,摇摇头道:“如果你是觉得我现在可以接触何家,我暂时没有机会。”
“不急,还不是时候。”他绕过工作台,走到叶兰君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似檀非檀的冷香。
“叶公馆不是澄心斋,你与我不能再毫无顾忌地见面。”
他抽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叶兰君。
纸上写着一个书名:《国际汇兑原理与实务(英文本,第三版)》,一个索书号,以及一个书架位置:岭南大学总馆三楼西区,经济类书架第四排,从左侧数第七本。
“这本书的硬壳封套内侧,有一个夹层。”他冷静地指示,“从下周开始,每周三,你将需要传递的信息,写在这类特制的纸上——”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裁切得极整齐、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棉纸,和一支笔尖极细的铅笔,“放入夹层。我会派人去取。如有事要召唤我,你就把白兰花放入那书的夹层,我当晚就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知道了。”叶兰君点头,将东西收好。
交代完正事,书房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桌上无线电设备指示灯幽微的明灭,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叶兰君。她站在那里,藕荷色的旗袍在书房冷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淡,身形单薄,腰线婉约,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他见过她平静以外的反应,在那一夜。
不由得想起什么,他心头一阵思绪翻涌。
良久,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幻觉。
“兰君。”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柔和了些,剥去了所有冷静谋划的外壳,露出底下一种更私密的质地。
“嗯?”
他忽然向她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掌心向上。
“过来。”
叶兰君抬眼看他,没有动,眼神里是清晰的疑问。
他没有解释,只是维持着那个手势,墨黑的眸子沉静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叶兰君迈步,走到了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以及那股冷冽的雪松与旧书混合的气息。
下一秒,他的手臂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揽入了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坚硬和热度,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叶兰君的身体在一瞬间本能地僵硬了,像一块骤然绷紧的冰。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被动地待在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抱着她,仿佛在通过这种紧密的接触,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温度,确认她依旧在他的掌控与庇护之下,未曾被叶公馆那个看似温情的世界侵蚀分毫。书房里巨大的寂静包裹着他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一切思绪烦忧,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方寸的温暖之外。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命令的沙哑:
“抱住我,兰君。”
叶兰君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见她没有动作,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与一丝近乎脆弱的偏执:
“抱着我。”
叶兰君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抬起手臂,有些迟疑地,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笨拙,却无比认真。手臂渐渐收紧,将脸颊更贴向他胸前。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闭上眼睛,收拢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抵御这世间无边的寒冷。
又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在她耳边低语:
“唤我名字。”
名字?叶兰君迟疑了一下:“苏……白?”
“不是……”低哑温热的声音在叶兰君鬓边萦绕,“那晚在这里……你在我怀中,唤的是什么?”
她蓦然想起了那夜,他在她身上,让她唤他的另一个名字。
那是他的表字,一个极少示人、甚至可能根本无人知晓的隐秘称谓。
“……子墨。”最终,她极轻地、却清晰地唤了出来。声音透过他胸前的布料传出,显得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直抵心脏。
那喷在她耳旁的鼻息依然平静,只是她紧贴的胸脯上,沉稳的心跳明显加速了。她的声音,触动着他内心深处的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将脸埋入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间。
沙面岛的夜色已深,江风呜咽着掠过古老的建筑。花旗别馆巨大的书房里,灯火幽微,只有两个相拥的身影,在无边的寂静与知识的包围中,短暂地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稀薄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