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暖雾袅袅升腾,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皇帝坐在书桌前,正以朱笔批阅奏折。
灵心公主身着素雅的宫袍,立在在皇帝身边为其研墨,一边轻声道:“父皇,儿臣知您如今心力交瘁,欲自己处理政务。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寒要祛除,也绝非一日之功,您还是要以龙体为重。”
皇帝放下手中奏折,目光落在灵心公主头顶那与宫中格格不入的发髻上——那是一种道姑髻,只是她用了稍华贵一些的头饰。
“这些年,辛苦你了,也难为你了。”皇帝的声音略带疲惫,却又温和,“你心中,可有不忿,可有怨?”
灵心公主一怔,立刻福身行礼:“父皇言重了。虽那魏公公招摇撞骗的确可恨,然则在西灵观能为父皇祈福,儿臣本就心甘情愿,怎可能有不忿,有怨?若重来一次,儿臣仍愿去……若说有什么遗憾的,那也不过是这十五年来,没能一直陪着父皇。”
皇帝看着灵心公主,叹息道:“十五年……太快了。那时,朕最是疼爱你,你本该嫁人了,却……”
“父皇您不要再想这些了,往事已逝,儿臣的心中当真从没有一刻是怨您的,西灵山上,或许反倒比京城的某处宅院,要来的自在。”灵心公主陈恳地说,“您若再一直这样说,反倒是诛女儿的心了。”
她最后一个词用的是“女儿”而不是“儿臣”,更令皇帝心中大恸,他沉默片刻,道:“除了这件事呢?”
灵心公主一愣。
皇帝的手掌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缓缓开口:“或许……当年你母妃之事,朕应该再查一查。”
灵心公主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正欲磕头,却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随即是汪公公的声音:“启禀圣上,天牢,出了一些事……”
汪公公是皇帝除了魏公公外比较信任的一个内侍,与魏公公没有太多往来,最是稳重,突然这样出声打扰,必是出了大事。
皇帝眉头一皱,道:“何事。”
汪公公小心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启禀圣上,贵……咳,罪人林瑶、林肃、魏千都……都死了!”
灵心公主动作一顿,皇帝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
汪公公道:“几位太医刚刚确认,三人皆是中了断魂之毒!魏公公中毒量最大,当场毙命;林肃也只挣扎了片刻;林瑶那边……虽全力施救,也已回天乏术。”
皇帝脸色沉沉,道:“他们死时,何人在侧?”
汪公公道:“除了狱吏,林瑶身旁是江岁,林肃身旁是林以烛与林以恒……”
皇帝轻拍扶手,道:“宣林以烛、江岁!”
*
不多时,林以烛与江岁快步入殿,两人神色沉重,刚入殿便跪下行礼。
皇帝面沉似水,目光在江岁和林以烛身上来回扫视:“钦犯接连暴毙于天牢,你们二人,是分别与林肃、林瑶最后对话之人。朕倒要听听,到底怎么回事?”
江岁知道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来的路上,他和林以烛甚至没能稍微沟通一下。
他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隐瞒崔渠之事,一来是答应过崔渠,二来此事牵扯过广,在真相未明前说出,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江岁思索片刻,躬身道:“回圣上,臣去审问林瑶时,她只是一味疯癫,攀咬灵心公主,还提及了当年淑妃娘娘之事。臣正欲细问回春医馆和余家旧案的关键,她便毒发身亡。”
皇帝的目光转向林以烛。
林以烛的神情看不出丝毫波澜,道:“回禀圣上,臣带着以恒进入天牢,先让他们父子叙旧了片刻,待臣要询问当年通敌信一事时,他便突然毒发身亡。”
他也同样隐瞒了定国公关于鞑密火纹的最后遗言。
殿内一片死寂。
“好一个突然!”皇帝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但他更清楚,眼下追究责任毫无意义。
灵心公主站在皇帝身后,神色担忧。
良久,林以烛沉声道:“回禀圣上,林肃与林瑶之死,微臣与江岁既是在场,虽实在不知情,但确有责任,臣等,愿努力查明真相。”
皇帝道:“你们可知,魏公公也死了?”
林以烛和江岁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皇帝道:“他们三个,几乎是同一时间死去,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这世上,断没有这么巧的事。朕不管你们是真的不知,还是有所隐瞒。朕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之内,查三桩命案的真相。”
他没有说若查不出会怎样,但君无戏言,想来这后果不会让两人有多好受。
“三天?”灵心公主失声道,“父皇,三条人命,三处疑案,这未免太……”
“臣,遵旨。”林以烛却毫不犹豫地应下。
江岁也道:“草民遵旨。”
灵心公主闭上嘴,神色更加忧心。
“汪全。”
“奴才在。”
“赐二人玄铁令牌。”皇帝盯着江岁与林以烛,道。
一旁的汪公公躬身上前,将两块刻着龙纹的玄铁令牌分别递给二人。
“凭此令牌,二位大人可自由出入宫禁内外,也可同御林军协商,调用人马。”
江岁与林以烛又叩谢圣恩,这才得以全须全尾地走出御书房。
离开御书房,汪公公亲自在前方引路,林以烛与江岁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心绪不定。
林以烛瞥了江岁一眼,低声道:“三天破三案,你是否觉得太难,太武断?”
“方才那状况,不应下也是死,应下倒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江岁思索道,“这三桩命案,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凶手能在天牢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同时除去三个身份特殊的要犯,其目的,必然是为了掩盖同一个秘密。所以,这三个案子,本质上就是一个案子。”
林以烛点头。
江岁低声问:“以恒……他还好吗?”
林以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昏过去了,已经让人送回府了,还好什么都没看到。”
江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们走了一会儿,身后却有个步辇追了上来,汪公公赶紧停下脚步,却是灵心公主。
江岁与林以烛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灵心公主从步辇上走下来,看着两人,叹气道:“你们方才不该直接应下,由我向父皇求情,多争取几日宽裕时间也是好的。”
林以烛摇头:“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圣上显已压着怒火,他允我们入天牢看望,本就是开恩,却出了这样的事……若方才要与皇上掰扯要几天才能破案,定是雪上加霜。”
灵心公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也是……其实,我何尝不知,父皇恐怕心中对容贵妃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情谊在的。他可以亲自处死容贵妃,恐怕却不愿见她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牢中。”
林以烛道:“嗯,只是不知道,容贵妃是否还有什么仇家?否则,怎会如此置她于死地……”
“容贵妃的仇家,恐怕满后宫都是。”灵心公主苦笑一声,“她用皇嗣做鹤粮的事,是纸包不住火的,你说,那些无辜丧子丧女的妃嫔们,会不会想要报复?”
江岁叹了口气:“牵扯到后宫,那便更是复杂麻烦了,我们也不可能挨个儿去询问那些妃嫔……”
灵心公主道:“此事可以交给我,我这三日,尽量帮你们打探。对了,江公子,你方才说,容贵妃在攀咬我,她说了什么?”
其实江岁知道,恐怕灵心公主最核心的目的便是问这个。
“无非就是殿下您曾告诉我的那些事。她说您因淑妃娘娘之事记恨她,所以才想要对付她、害她。”
灵心公主闻言,苦笑了一声,道:“真是荒谬。本宫确实处心积虑地想要将她所作所为揭露,这又怎是害呢?若不是她丧尽天良、满口污蔑在先,我又何必……罢了,先不说这些了,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们先去查案,若有什么线索或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江岁林以烛谢过灵心公主,灵心公主想了想,又担忧地说:“以恒现在……”
“他已回府了。”林以烛道。
灵心公主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只是他恐怕看到了那一幕?”
林以烛道:“没有看到,只是……”
灵心公主了然,叹了口气,随即低声道:“我晚些尽量出宫,去陪陪他。”
林以烛又道了谢,与江岁一同重回天牢。
比起方才,天牢里现在可谓热闹,不少本窝在牢房里的犯人都扒在栏杆边,想知道发生了何事,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
林以烛道:“汪公公,三间牢房可都已封锁?”
汪公公点头,道:“御林军的人来了。”
果然,走到魏公公牢房外,四名御林军守在牢房外,两个负责看守的狱卒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三位从太医院紧急召来的医师也在一旁待命。
魏公公的尸体就窝在稻草堆中,嘴角和衣服上都是黑紫色的血迹。
林以烛的行事干脆利落,直接下令:“一人验尸,一人验食水,交叉检验,第三人复核。开始。”
太医们不敢怠慢,立刻开始行动。
验食水的办法很简单,银针。
一根根银针探入清霜吃剩的饭菜和水壶中,另一个则在认真验尸。
贺天铭、白明染、容贵妃、魏公公……
四个人了,都曾因断魂而死去或险些死去。
“回禀二位大人,”负责验尸的太医道,“魏公公确实是中了断魂之毒,毒发迅猛。”
另一位太医则道:“水没有问题,毒……在饭菜里。”
他缓缓从残存的米饭和菜中拿起那银针,银针上有点点紫红色的痕迹。
“不可能!”一名狱卒立刻叫起来,随即磕头如捣蒜,“圣上严令,为防要犯出事,所有吃食和水,当天值日的狱吏都要品尝……今日我与老钱负责送饭,这碗饭,我们都用同一双筷子,各自拨了一些吃了的,绝无问题啊!”
林以烛和江岁对视一眼,这意味着,毒药是定向的,只有魏公公吃的那一部分有毒。
就在这时,验尸的医师又有了新的发现,他掀开盖在魏公公身上的白布后,发出了一声到抽一口凉气的声音,但却又立刻沉默下来。
汪公公狐疑道:“黄太医,您发现了什么?”
那黄太医露出尴尬的神色,道:“没什么,与这次的事,定是无关系的。”
汪公公迟疑地看了一眼林以烛,林以烛道:“无论发现了什么,劳烦黄太医说一说吧。”
那黄太医更加尴尬,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个……我说不清,若诸位想知道,可以来一观。”
这话说得十分奇怪,汪公公和林以烛江岁都上前两步,汪公公也不客气,直接掀开了魏公公身上的白布。
这一掀,却是其他人也大吃一惊——只见那处被施行宫刑的地方,伤口愈合得极为粗糙恐怖,疤痕狰狞,断口甚至参差不齐,甚至,似乎因为切得太不妥,留下了什么后遗症,能看出有些地方,时至今日还在溃烂。
江岁不忍多看,撇开了头,甚至觉得自己下身也一阵疼痛。
林以烛却反而走近了两步,仔细地看着那伤口:“怎会如此?是宫刑的问题吗?”
黄太医胆战心惊地道:“是。魏公公这宫刑,手法极为粗糙,断口参差不齐,落下了严重的问题。想必之前也极为痛苦……可,我记得为魏公公操刀的,是冯公公,他的经验十分老道,怎会……”
汪公公脸上却并不吃惊,道:“哦,原来你是说这个。”
林以烛道:“汪公公知道此事?”
“魏公公是要在圣人跟前伺候的,这验身之事,自是要咱家亲自去验的。”汪公公回忆道,“咱家记得,当初奉旨去检查时,也觉得这伤口有些骇人,以为是冯公公故意为难。但魏公公还替冯公公解释,说他仙人体质,寻常的镇痛之法对他无用,他疼痛难忍,不住挣扎,才让行刑的冯公公失了手。还说这是他背弃仙家的报应,与冯公公无关……他都这么说了,咱家还能说什么?反正圣上要的只是结果,阉成什么样,倒也无所谓了。”
林以烛却眉头紧锁,道:“把冯公公传来吧。”
汪公公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吩咐了下去。
很快,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被带了过来,显然路上他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牢内,一见到这阵仗就有些腿软。
林以烛道:“魏公公的宫刑,可是你操刀的?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饶命啊!”冯公公跪地哭道,他大抵以为他们要追究此事,“不是奴才的手艺!当初奴才奉旨行刑,可魏公公一解开衣裤,他、他分明早就已经不是完身了!他说自己早有入宫之心,便寻了宫外的人下手,只是此事有损他仙风道骨的名声,求奴才千万保密……奴才一时心软,就……”
汪公公闻言,勃然大怒道:“这么大的事,你竟敢帮忙遮掩,怎可能是一时心软,想来是魏公公那时给了你不少好处吧?!这可是欺君之罪!来人,将他压下去!”
那冯公公哭嚎不止,却也无人再理会了,林以烛突然又上前,仔细地再一次打量魏公公下身那可怖的伤处。
江岁有些困惑,道:“你发现什么了么?”
林以烛摇摇头:“还不确定。”
江岁方才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饭菜,也询问了狱吏每日送饭和送水的流程,其实一点也不复杂,一日就送一次饭菜和一些馒头,送两次水,送之前都由送的狱吏亲自尝过一遍。
江岁和林以烛都找不出什么头绪,两人只能先离开,去定国公那边查看。
定国公的牢房外,也由四名御林军看守着,一旁站着两个同样胆战心惊的侍卫,正是开始引着林以烛来的两个侍卫。
三个太医照例检验,结论很快出来,定国公同样死于断魂之毒。
汪公公盯着地上的食盒,道:“这食盒……”
他看向一旁的两名狱吏,那两名狱吏胆战心惊,立刻道:“这是……这是世子带来的食物。”
那狱吏顿了顿,补充道:“当时世子拿了食盒要给定国公……咳林肃送糕点,我们还是按照规矩,让他自己尝了几个,而且,还是由我们来选了几个,让他吃下。”
汪公公道:“你们倒是谨慎。也就是说,倘若食物有毒,当时世子自己是有可能被你们要求吃下带毒的糕点的?”
两个狱吏讷讷地点头。
汪公公没有说话,显然在思考,林以烛冒着毒死自己的风险去做这件事,是否可能。
太医也在马不停蹄地检查食盒里的糕点。
汪公公过了一会儿,道:“敢问林世子,这糕点是谁所做?”
林以烛道:“是定国公夫人亲手所做。”
汪公公低声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大人,牢内所有吃食都验过了,没有毒。”黄太医困惑地说。
林以烛想到什么,目光搜寻了一圈,看到了地上干草堆里还剩半条的条头糕,道:“那个呢?那是他最后吃了一口的东西。”
黄太医一愣,小心地隔着手帕拿起那半条条头糕,将银针竖着插入了条头糕之中。
奇怪的事出现了——银针的外沿,泛出一点红紫色,然而黄太医迫不及待地将它拔出来的时候,银针的下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黄太医一愣,道:“咦?银针只需与断魂接触一段时间,是一定测出断魂的,按理说整根银针没入了,都该是红紫色才对,为何只有这么细的一圈……”
江岁盯着那条头糕,道:“是不是因为,这外圈会有反应,是因为定国公咬下的这一口,嘴唇或口腔内的断魂附着在了切面上,所以你用银针去验毒,只有最浅层有一层薄薄的断魂。至于这个条头糕里面,本身是无毒的。”
黄太医恍然大悟:“不错,应当如此。那,照这么说,这条头糕也无毒?”
江岁看了一眼林以烛。
林以烛道:“这食盒既是我带来的,为避嫌,我不应触碰。”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汪公公。
汪公公道:“是啊,那劳烦江公子再查验一下吧。”
江岁颔首,小心地从黄太医手里接过那半截条头糕。
他突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可否将烛火凑近一些?这牢里委实太暗。”
其中一个侍卫索性将墙上的火把取下,凑了过来。
借着这火光,江岁看见条头糕的六个面上,只有被咬过一口的那一圈边沿,沾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江岁眯了眯眼,道:“黄太医,你看这里。可否施针试试看,这是不是断魂?”
黄太医方才是竖着将银针插入条头糕中,眼下便按照江岁所言,横着将一根银针插入了条头糕。
正如江岁所料,片刻后,黄太医抽出银针,只见银针上,只有头尾处各有一些紫红色痕迹。
也就是说,条头糕内部还是无毒的,有毒的是这一圈白色的粉末——想来便是断魂了。
“这断魂,的确是下在外侧,而非里面,是非常简单地将断魂粉末洒在了外头……”江岁道,“而且,似乎只洒了上半截,刚好被定国公吃下,只留下了一小圈残余。”
汪公公闻言,眉头大皱,道:“若是下在外侧,那么倒是谁都有可能。只是投毒之人,如何能精准地保证,定国公一定会拿到这一块?”
江岁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头绪,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所疏漏,倘若当时自己也在,能亲眼看到定国公是怎么吃下那条头糕的就好了。
他看向林以烛,林以烛盯着那半截条头糕,声音沉沉地道:“先去容贵妃那儿吧。”
带着疑问,他们来到最后一处容贵妃的牢房。
这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霉味、血腥味,格外诡异。
三名太医照旧开始验尸和食物,结果更加离奇。
“水和食物,都没有毒。”黄太医禀报道,“贵妃娘娘的手指上也未沾染任何毒素,这毒……不知是如何入口的。”
林以烛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容贵妃那张因为大哭过,而沟壑纵横、脂粉结块的脸。
江岁道:“她身上的随身物品,可曾检查过?”
黄太医道:“贵妃娘娘身上并没有任何食物,只有一盒脂粉。”
江岁心念一动,道:“查一查那脂粉里有没有毒。”
与此同时,林以烛也道:“是眼泪。”
江岁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道:“没错……”
汪公公疑惑地看着两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黄太医按照江岁的要求,用一根银针小心刺入那脂粉中,片刻后,银针果然彻底变了颜色。
江岁也取过一根干净银针,小心地在容贵妃脸颊上残留的脂粉泪痕中轻轻一划。
原本光亮的银针,也缓缓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紫红色。
“果然如此。”江岁看向林以烛,“毒就出在容贵妃的脸上。”
黄太医和汪公公凑了过来,看到变色的银针,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江岁眉头紧锁:“她自己说过,费尽心机才留下一盒脂粉,是想在见到圣上时能博取一丝怜悯。她不知道脂粉有毒,当眼泪混着脂粉流入口中,便毒发身亡。”
“好算计。”林以烛的声音冰冷,“投毒之人算准了她的心思,也算准了她必然会哭。此人,不想让她见到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圣上。”
一旦容贵妃见到任何人,涕泗横流要为了求生开口之际,便反而是丧命之时!
江岁道:“能在贵妃脂粉中下毒的人,一定十分了解贵妃,恐怕是贵妃的亲近之人。”
汪公公却是一怔,道:“容贵妃身边服侍的人,小到洒扫宫女,大到掌事姑姑,都已被关押。除了……除了她有个司饰嬷嬷姓周,在容贵妃出事那天,大哭说什么娘娘无辜,一头撞死了!我们还当她是忠仆,可难道,是在粉中下好了毒,然后……”
江岁与林以烛不语,两人先行离开了天牢。
离开天牢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夜风微冷,倒是将天牢里那股难闻诡异的味道暂时吹散了。
天牢旁,有一个普通的牢房,那些仆人就关在那里。
江岁与林以烛并肩而行,汪公公知道他俩定要单独交流,故而远远地走在前头。
林以烛瞥了一眼江岁,见他始终眉头紧锁,道:“扶云何必这副表情?我们有三天时间,今日便解开了容贵妃之死的谜团,明日再解开一个,后天再一个,不正好么?”
江岁可没心情同他开玩笑,道:“先前在大殿上,我隐瞒了崔大夫便是林婉的事,还好你也没说。”
“此时此刻,说这个已没有意义了。”林以烛思索道,“你为何突然提这个?你应当告诉了容贵妃林婉死了的事,她是什么反应?”
江岁摇头:“她应当真的不知情……甚至,连林婉在京城都不知道。”
林以烛并不特别惊讶,也将关于通敌信上的破绽一事说了出来。
江岁惊讶道:“你为何方才没向圣上说明?”
林以烛思忖道:“我怕打草惊蛇。定国公说的对,当时能知道二王子火漆印的人并不多,我想,或许那个人,现在还在周围。我想要先自己调阅当年从烽州回来的名册,一一查验。”
“真是一团乱麻……”江岁有些头痛地按了按眉心,随即突然失笑,看了一眼前方的汪公公,将声音压得更低,“看来,我们俩刚拿到圣上御赐的玄铁令牌,就在同一天,犯下了欺君之罪。”
林以烛闻言,厚脸皮地说:“我倒不觉得。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更好地为圣上查明真相,那便不算是欺君。”
江岁沉默片刻,道:“如今,是敌是友,难以分辨,的确不得不小心为上,其实,我在想,灵心公主到底有没有可能杀了容贵妃。毕竟你与她,算是同盟。”
林以烛道:“你可能误会了,我们虽然在鹤丹一事上确是同盟,但算不得真正的盟友。彼此之间许多事,并不互相知悉,更不会互相干扰。”
江岁愣了愣。
林以烛又道:“不过,若她想为母翻案,容贵妃和林婉是洗刷冤屈最关键的人证。她没有理由杀人灭口,二人一死,死无对证,她还如何能让圣上相信淑妃是清白的?”
“说到这个……”江岁迟疑片刻,还是道,“容贵妃一直坚称,淑妃就是背叛了皇上,还说自己当年看到了才去……抓奸,却被倒打一耙。她那时疯疯癫癫的,我也不知说的是真是假。”
林以烛神色微动,道:“正好,一会儿仔细问问这件事。”
这普通的牢房中,要问话就简单许多,容贵妃的贴身掌事姑姑是桂嬷嬷,几乎是容贵妃一入宫就跟着她,那天也是她奉命带着皇嗣去了千鹤窟。
桂嬷嬷如今蓬头垢面,满脸惊恐,见到汪公公等人,立刻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她显然已被审讯过许多次,身上还有伤。
江岁想着他们要问的事情不少,便还是让狱吏准备了一些糖水来,桂嬷嬷喝下糖水,情况稍好了一些,颤颤巍巍询问,又要问什么事。
林以烛先询问了关于那个司饰周嬷嬷的事,得知她名为周翩,是太医院里的宫女,略懂一点皮毛。
约莫十六年前,有一回容贵妃在御花园设宴,她不小心将冲撞了贵妃,将一碗药泼在了贵妃身上,将贵妃最喜欢的一件白衣染出一片橙黄色,这本是死路一条,谁料她急中生智,将一朵橙色的牡丹摘下,别在那外袍之上,那橙色的药汁,反而像是花瓣飘落,使得在场众人莫不惊艳。
那之后,她便成了贵妃看重的司饰嬷嬷,她眼光极好,容贵妃的穿衣打扮乃至头发,都由她一人掌管,加之她略通医术,更是让容贵妃十分满意。
这一听便知,当初那一场意外冲撞,显然绝非意外。
只是,林以烛和江岁都有些不明白——十六年?
十六年前,居然就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潜伏在容贵妃身边?
江岁又温声问道:“桂嬷嬷,你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贵妃娘娘在宫中‘捉奸淑妃’之事?”
桂嬷嬷闻言,浑身一颤,努力地回想着。
“记得,记得……”桂嬷嬷声音颤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奴还只是个小宫女,贵妃娘娘也才入宫。贵妃娘娘入宫前,最受宠的就是淑妃娘娘。那时灵心公主已十岁,天生聪慧,皇上十分喜欢她,连带着也对淑妃一直很好,容贵妃是新人,虽受宠却怕自己立不住脚跟,十分忌惮淑妃,想将她打下台。
“容贵妃花了许多钱,在后宫密布眼线,想找淑妃错处,后来听说淑妃和一个男子往来过密,就亲自去蹲守,却发现对方装成太监,进了太监的耳房,那太监好像是太医院的人……”
江岁不明所以,道:“太医院内,也有太监?”
汪公公赶紧解释道:“是,太医院里,除了太医和学徒,打杂的都是太监,他们也会跟着习一些粗浅医术。但晚上除了太监,其他人是不可以自由走动的,男太医和学徒也只能各留两个,一定要结伴而行,绝不可轻易离开太医院,以此严防太医和娘娘们通奸之事。若是小病小痛,也往往派太医院的太监而非太医去。”
江岁道:“原来如此。”
“贵妃娘娘认定那是某个太医或学徒扮成太监和淑妃通奸,所以大闹了太医院一场,可这一闹才知,院内两个太医和学徒从未离开过太医院,是贵妃娘娘搞错了。”桂嬷嬷叹了口气,“贵妃娘娘的性子,诸位想来也是知道的。她想告到皇上那儿去,但皇上正在休息,娘娘就让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围住了太医院。等第二天早上,皇上得知此事,派了两个掌事公公去仔细检查他们有没有净身。”
林以烛看了一眼汪公公。
汪公公摆摆手,道:“那时咱家还只是个小太监,可不是掌事公公。那时的掌事公公,应是一位姓钱的公公和一位姓郑的公公,这两位,如今都已故去了。”
林以烛道:“你继续说。”
“结果,那些太监当真都是太监,断无可能和淑妃通奸。贵妃娘娘这一出闹剧,让皇上十分不喜。娘娘还因此被禁足一个月。”桂嬷嬷道,“当时的事……就是这样。”
江岁道:“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桂嬷嬷蹙眉思索道:“似乎后来,太医院还因此发生了许多事,但当时我陪着娘娘禁足,并不知情。”
汪公公站在一旁,犹豫片刻,道:“这事儿后续倒是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那太医院,有个太监总管,叫什么勒总管的,服毒自尽了。”
林以烛道:“为何?”
“因为太医院这件事,皇上心里也堵得慌,便要两位掌事公公索性将全后宫上下的太监都检查一遍,连咱家当时都被查了好几次。后来查出,有个入宫不久的小太监没被处以宫刑,而这个小太监是勒总管带入宫的,他因为心虚便自尽了。”
江岁奇道:“那这小太监,没被怀疑吗?”
汪公公摆手:“那小太监只在后花园搬花,而且当时也不过十岁出头,怎可能和淑妃娘娘有私情。”
林以烛道:“那,这小太监,最后如何了?”
“欺君之罪,自然是死了。”汪公公道。
林以烛突然道:“那小太监叫什么?”
汪公公有些莫名,回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叫什么……小蹦子吧。”
林以烛点头,没再问了。
江岁想了想,问那桂嬷嬷:“那么,当时淑妃与宫外男游医私通,又是怎么回事。”
桂嬷嬷闻言,慌张地道:“此事,奴婢当真毫不知情。那时贵妃娘娘还并不完全信任奴婢,就算她想陷害淑妃,也不会交由奴婢做。何况,那年秋天,淑妃兄长作为主考官舞弊被揭发,淑妃也被厌弃禁足,娘娘正得宠,被圣上带着去了南方行宫,奴婢也被带上了,再回来时,宫里已谣言四起,说是许多人都看到了一个鬼祟的男医师从淑妃殿中出来。”
桂嬷嬷想了想,补充道:“男太医看诊,一定要是敞着大门的,何况是宫外的游医。但淑妃却嘴硬说那是个女医师,说是灵心公主重病,宫内的太医不敢得罪容贵妃,故意拖着不好好治疗。她只能千方百计从外头带女医师来!”
江岁道:“接着,便是皇上去民间寻女医师?”
桂嬷嬷点头,道:“皇上派人在民间查,将所有京城的女医师都找出来,却没有一个是淑妃口中的女医师,却反而查到,淑妃入宫前曾在一个叫善德村的庄子里修养,与当地一个男子往来过密——也就是说,淑妃在入宫前很可能就有了情郎!”
江岁忍不住道:“那男子有什么信息,是什么人,你可还记得?”
桂嬷嬷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年岁太久,奴婢忘了。只依稀记得,叫什么虎的……”
虎……
江岁和林以烛对视一眼。
这件事,灵心公主从未说过,也不知是她也不知道,还是她虽知道,却认为是污蔑之词,不必多言。
“而且,似乎那什么虎还会一些医术。于是当时便有猜测,说那医师就是那人扮的。淑妃百口莫辩,最终为自证清白,一头撞死……”桂嬷嬷说到这里,有些丧气,道“这件事,后来贵妃娘娘也从未同奴婢说过内情,偶尔提起,也只是斩钉截铁地说淑妃娘娘绝不是被冤枉的……贵妃娘娘虽做了许多错事,但淑妃娘娘已死,她若只是污蔑,本不必如此坚持……”
从大牢里出来天已黑了,江岁和林以烛本该直接离开,但两人都心急如焚,便询问汪公公是否可以再去一趟宫内。
眼下宫门已快关闭,但汪公公也知眼下事急从权,加之两人还有玄铁令牌,便亲自去同刘霆说了情况,刘霆显然也知内情,倒是没有反对,只说宫门旁有一个小门,是平日宫人出行的,可以晚一些关,但也只能迟半个时辰,要他们速进速出。
三人丝毫不敢耽搁,在宫门关闭前进了宫,马不停蹄地赶往敬事房。敬事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锭的混合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塞满了记录着宫中无数人命运的卷宗。
见汪公公来了,那负责看守的两位公公十分惊讶,谄媚地上前,汪公公只是淡淡地道:“文公公,两位大人要查天和十一年,太医院所有太监的名册。尽快。”
文公公哪里不知,深夜还有宫外人由汪公公带着来敬事房查卷宗,定是头等大事,绝不敢怠慢,他很快找来了厚厚的卷宗,翻到天和十一年太医院那名册之上。
名册上,天和十一年太医院共有六名太监,其中一名便是自杀的勒总管。
令两人疑惑的是,剩下五名太监都染了会浑身上下尤其□□溃烂的怪病,听描述,和花柳病有些相似,只是还更严重一些。
而第一个得这个怪病的,是个叫常禄的太监,甚至,根据一旁的备注来看,早在检查之前,常禄就得了这个怪病,只是一直遮掩,故而立刻被赶出了宫。
这病似乎会传染,剩下的太监也因此被赶出了宫,下落不明。
连带着一查,原来不止太监,那年整个太医院都被这怪病牵连,使得太医院的所有人员几乎都被革新,还逼得皇上不得不将三位本已告老归家的老太医给请回宫。
“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江岁眉头紧锁,“怎么会这么巧,那捉奸事件的亲历者,都消失无踪了。”
林以烛想了想,问道:“之前的两位掌事,钱公公和郑公公是何时离世的,又是因何离世?”
文公公一愣,好在两位掌事公公的资料好找,很快就发现,两位公公分别死于天和十年的年末与天和十一年的年中,一个是一直身体不好,在睡梦中死了,另一个则是失足溺水了。
“也就是说,在太医院那件事后,两位当时负责检查太监身体的公公也都离世了。”林以烛道,“这恐怕,的确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恐怕当真有问题。”江岁低声道,指尖划过一个个泛黄的名字,“只是不知,究竟是谁有问题。”
好在那边,文公公已千辛万苦地找出当时太医院里的名录,里面记载了几位太监的来历、本名、年龄、入宫日期、彻底离宫日期、引入宫的人,还有他们在宫中的升迁、奖励与处罚。
稍微翻了一下,江岁和林以烛便同时将目光凝在一个叫常禄的太监身上——这常禄便是那个第一个因为□□怪病被赶出宫的太监,他是在天和十一年年初入的宫,而负责引荐他的,赫然便是那个自尽的太监总管,勒总管。
“这名单,我们可否誊写一遍?”江岁道。
文公公自然应下,拿了纸笔来,江岁把几个太监的名字大致抄了一下,将常禄的信息事无巨细地誊写下来。
离开前,林以烛对文公公交代道:“今日我们来此,只为查阅容贵妃的起居注及其身边宫人的资料,其余之事,一概没问,你明白吗?”
“奴才明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文公公立刻会意,躬身相送。
汪公公也会意地道:“今日咱家只是陪伴两位大人四处奔走,内情,咱家一概不知。”
从敬事房出来,离刘霆给的时间很近,两人几乎是一路狂奔,才赶在小门合上前出了宫。
待得上了马车,江岁还有些气喘吁吁,他深深感受到,将来若是要查案,自己这体能实在有些吃力,只怕若这些事尘埃落定后,自己当真应该多多锻体。
就在此时,江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从早上那餐后,到现在自己滴米未进,不过,林以烛也是一样。
江岁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苦笑道:“忙了一天,竟然连饭都吃不上一口。”
林以烛从一旁的一个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着的饼,递给江岁一个,道:“给你,特地准备的。”
江岁一怔,接过饼,感动地道谢:“多谢林兄。”
林以烛自己也咬下一个饼,显也有些饿了。
江岁咬了一口,饼的麦香混着淡淡的肉馅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江岁咀嚼了几下,突然觉得这味道异常熟悉,他疑惑地看向林以烛:“这饼……怎么这么像我祖母做的?”
林以烛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道:“是啊,胡奶奶怕我们调查一天在外忘记吃东西,所以早上不顾身体才刚好些,非要去厨房亲自做了饼——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特意准备的。只是你当时还在睡,自然不知。”
江岁闻言,顿时哭笑不得,道:“你这人简直……”
借花献佛也不是这样的吧?!
他摇了摇头,也不想和林以烛计较,囫囵吞枣地吃完了饼。
反观林以烛,吃东西慢条斯理的,好像半点不饿。
江岁擦了擦手,把刚刚誊写的纸拿出来,道:“这常禄问题最大,一定要先调查他。他来自明月镇……你得派人去查,或者我们找圣上讨人?还有当年淑妃所在的善德村,还有那个会医的什么虎,也要再查一查。”
“什么虎和善德村那边,当年圣上派人去过,我们可以找刘统领再问一问详情。”林以烛道,“至于明月镇,我方才已和秦朗说,派四个腿脚快的人去了。”
江岁道:“你还要派人守着陈沐阳家,手下还真不少。”
林以烛摇头:“何止?鞑密二王子与大王子内战是天和十九年九月开始,通敌信出现是天和二十年四月,也就是说,这段时间里从烽州回京的人,需要重点观察。”
他说罢,抱臂看着江岁。
江岁道:“这个可以查阅烽州往来通牒记录吧?除了商队,来往的本就少,何况还是烽州和京城。只是排查起来确实麻烦,人手的确不够。”
林以烛却道:“现在白鹤书院关着,大部分书院院教都入狱了,何老是暂时的管事人。那些同窗们也被关在书院里不得出入……我们明日去寻何老,让他吩咐同窗们替我们去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江岁眨了眨眼,道:“你真是……颇有领袖风范啊?”
“有些人力,不用白不用。”林以烛理所当然地道。
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了。
江岁点点头,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道:“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我想去回春医馆,再去废墟中看看,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林以烛吞下口中的饼,道:“我得先回定国公府一趟,他们眼下……我总该帮些忙,处理一下后续事宜。”
江岁迟疑片刻,道:“只是如此么?”
林以烛的目光扫过来,无言地看着江岁,仿佛在问——扶云此言何意。
江岁道:“你先前描述定国公中毒之事时,有些含糊。”
林以烛不语,仍是那样看着江岁。
江岁有些艰难地道:“那食盒是你带去的,可定国公是怎么拿到的?他是自己选的,还是旁人——”
“——好了。”林以烛突道,“扶云机敏,此事,便先暂时搁置吧,我会处理好的。”
江岁叹了口气,定国公府离皇宫进,没一会儿便到了,林以烛跳下马车,径自走了,江岁则对车夫说了声去回春医馆,颇有些心事重重地往车背上一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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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