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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容念做了一个梦。不是平时那种模模糊糊的、醒来就忘了的梦。这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像有人把一段被偷走的日子重新塞回他脑子里,连每一片雪落在身上的凉意都是真切的,连那个人喊他名字时嗓子里带出来的血腥气都是真切的。

雪夜。很大很大的雪,整座山头都是白的,白得发光。他浑身是血站在一个巨大的法阵中央,双臂张开,掌心朝外,淡金色的灵光从他身体里被抽出来,像千万根丝线一样向外飞散,织成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天上劈下来的每一道黑雷都挡在外面。灵力撕裂经脉的声音清脆又沉闷,咔、咔、咔,像竹简被一页一页掰断。他知道自己快碎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金色的碎屑,飘进雪里,化掉。但他没有让开。因为身后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被天劫的黑雷打穿了右肩,玄衣焦了大半,浑身是血,却还咬着牙想站起来。他朝少年笑了一下,很轻,嘴形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但少年看懂了。说的是——师尊,别怕。然后雪崩了。漫天漫地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他猛地睁开眼。

暖阁。玄色的被子。头顶是渡魂司正殿那根雕着万鬼图的横梁,梁上的鬼怪张牙舞爪,有一只缺了角的正在朝他做鬼脸。他躺在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完整,指甲缝里没有血,虎口上还缠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那枚“安”字玉佩隔着里衣硌在掌心里,温温的,还在。

“是梦。”他小声说。但他知道不是梦。因为他嘴里还残留着那个少年喊“师尊”时的血腥气,舌根发涩,像是真的含过一口血。他坐起来揉了揉脸,觉得脑子里像有一万只三头犬在狂奔。窗外冥河的光还是暗红色的,看不出是早上还是晚上。他在榻上坐了半天,最后决定去找沈鹤卿。

揽月阁的门关着。容念抬手刚要敲,手悬在半空——门缝里传出沈鹤卿的声音。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润润慢条斯理的语调,是碎的,像被人捏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他在说梦话。隔着门,断断续续,偶尔夹杂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把疼含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的呜咽。

容念推开门。沈鹤卿伏在石桌上,月白长衫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肩胛骨上,两道瘦削的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方旧帕子,容念洗过还给他的那方,角上绣的鹤沾了汗渍。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红色的印子。

“师伯。师伯——”容念蹲在他面前,轻轻拍他的手臂,“醒醒,你在做梦。”

沈鹤卿惊醒的瞬间,月牙眼睁开,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在自己流,和他这个人没关系。他自己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愣了半天,才低头看了看那方被汗浸透的旧帕子,然后看容念。

“你也……梦到了。”容念说。不是问句。

沈鹤卿没有回答。他把帕子叠好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茶盏里的冷茶被他的手肘碰翻了,茶渍洇在宣纸上——那幅素心梅,花瓣本来就没画完,现在被茶渍浸了半朵,将坠未坠的那一瓣彻底沉下去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快压不住了。”

“谁?”

“无渡。”他把茶盏扶起来,用还在发抖的手重新倒了一杯。茶壶嘴磕在盏沿上叮叮地响。“他三百年前把自己的记忆封在那根白骨簪里。封得很紧,这些年一直没事。但你来了之后——裂缝了。”他把手里那杯凉茶递给容念,容念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冰的,没有温度。“他开始做和你一样的梦。一天比一天多。那个雪夜,那道天劫,你替他挡的那一下——他全在梦里看见了。但他不知道那是真的。他以为是梦。”

容念捧着茶盏坐在沈鹤卿对面,把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一滴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师尊为什么最近总在半夜站在偏殿门口,来了又不进来,站一会儿就走。不是来送东西,是来确认他在不在。师尊最近在梦里也叫过别的名字。

他把茶盏放下。“师尊最近半夜来偏殿,是不是因为这个?”

“他来确认你还在。他在梦里看到你碎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偏殿看你。看你还在榻上睡着,他才会回去。”沈鹤卿顿住。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往下说。他抬起手,把沾了冷汗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和殷无渡给容念扎完头发后收回指尖的方式如出一辙——下意识地轻,又带着常年握剑之人不自知的克制。“你知道他记起的那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容念摇了摇头。

“是你死的那一下。”沈鹤卿的声音平得像冥河的水,下面藏着三百年的暗流。“他先记起的不是你替他挡天劫,是你死的那一下。灵识碎裂,千片万片,散入三界六道。你在梦里对他笑,说‘也好,我终于不用再渡你了’。你觉得他受得住吗。”

容念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没觉得疼。他在想一件事,在想那个半夜站在偏殿门口不进来的人,每次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他想不起来,因为他总是睡着,师尊从来不叫醒他。师尊来看他的时候,他不知道。师尊做噩梦梦见他死了,醒来第一件事是走到偏殿门口,隔着门缝看他的被子有没有在动。发现他在动,还在打呼,才放心回去。那个人从来不告诉他。那个人连“怕你哭”都要夹在修木狗的理由里才肯说出口。

他把手松开,站起来。“师伯。我想起一件事。”

沈鹤卿抬头看他。

“我梦见的那个雪夜——最后我对师尊说了一句话。不是‘我不渡你了’,是‘别怕’。我说师尊别怕,我不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有蝴蝶结的那只手;把手贴在胸口,玉佩还在,暖的。“我那时候骗了他。其实很疼。但现在我想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疼也没关系。”容念把茶盏放在桌上,弯腰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球放在沈鹤卿手边——鹅黄的桂花味,和殷无渡给他的那盒一模一样,“因为我没碎。我还在。”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师伯。你说他快压不住了。”

“嗯。”

“那就不压了。”

沈鹤卿看着容念走远的背影——衣摆上还沾着偏殿石阶的灰,脚步很急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路。他低下头,把桌上那颗桂花糖拈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铺平,叠成一只极小的纸鹤,放在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旧纸鹤旁边。两只纸鹤并排站着,一只翅膀塌了但脖子系着红线,另一只小得只有指甲盖大但翅膀张得很开,像在飞。他说了一句话,轻得连纸鹤的翅膀都没有惊动。

“……你们俩,真是一个样。”

那天晚上,殷无渡没有来偏殿。也没有来正殿。判官说司主一个人去了忘川边。直到后半夜,殷无渡才踏上正殿的台阶。玄色衣袍被忘川的水汽打湿了半截,赤色靴履上沾着青黑色的河泥,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泥印。他走进正殿,没有点灯。

容念坐在玄石椅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椅子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睡,桃花眼在暗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冥河洗过的星星。殷无渡站在门口,和他对看了大概有三四次呼吸的时间。

“怎么不睡。”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很轻,像是说过很多话又或者——很久没说话。

“等你。”容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他走到殷无渡面前,仰头看着师尊——师尊的眼睛今天没有半阖,是睁着的,凤目里有一点血丝,右眼下那颗泪痣在暗光里格外显眼。“师尊。你又去忘川边了。”

殷无渡没有回答。

容念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胸口快碰到师尊的衣襟。他把右手伸进领口摸出那枚“安”字玉佩,然后拉起殷无渡的左手,把玉佩塞进他掌心里。殷无渡低头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容念。玉佩被分成两半——一半是“安”字的上半截,一半是下半截,断口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穿在一起。红绳是从他腕上那颗木珠的串绳里拆出来的另一股,上回系纸鹤用了两股,还剩下三股里最细的那根。

“我拆不开。”容念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又分开,“判官说这玉佩是师尊从人间带上来唯一的东西,陪了师尊三百年。”

“本来就是你的。”殷无渡说。

“那就一人一半。”容念把下半截玉佩放进殷无渡掌心,上半截挂回自己脖子上,塞进领口,“这样我有师尊一半安,师尊也有我一半。”

殷无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安”。下半截,只有“女”字底——刚刚好是“安”字托底的那一笔。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紧,指节泛白。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从嗓子底压出来的,哑得像很久没喝水。

“……我梦到过你。”

容念没有动。

“很多次。雪夜,天劫,你张开手挡在我前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撬出来的。“你说师尊别怕,你不疼。你骗我。你碎了。”

“师尊——”

“最近梦得更多。那天去人间,你在桥上回头对我笑,我忽然觉得那个笑我在哪里看过。不是在九幽。是很久以前,在另一场雪里。”他看着容念。凤目里的血丝比方才更重了些,但目光是烫的,像一块被压在冰面下很久的铁,终于露出来,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你到底是谁。”

容念沉默了很久。冥河的水声从殿外传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根很松的弦。他看着殷无渡手里那半块被攥得发烫的玉佩,又看着师尊眼角那颗陪了他三百年的泪痣。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颗糖球——粉色的梅子味,最后一颗了。

他把糖举到殷无渡嘴边。“张嘴。”

殷无渡看着他。看着那只举着糖的手——虎口上的蝴蝶结白得发亮。他没有张嘴。容念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咬碎,然后往前跨了半步。

“师尊。你藏的那些东西——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小野花,纸鹤,桃花瓣,栗子壳。判官说你收了三百年。”他看着殷无渡的眼睛,声音很稳,桃花眼没有弯,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稳稳当当的光。“三百年前你在等人。等的是我。你救我、收我为徒、给我玉佩——都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那个人。可你要找的人,就是我自己。”

殷无渡的瞳孔缩了一下。白骨簪在他发间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不是声音,是一种震颤,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簪身上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在这一刻往外多裂了一小截。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容念的眼神深得发烫,像三百年不曾见过光的深井里,忽然有人往下投了一颗石子。不是终于听见,是井自己开始出水了。

容念把嘴里的碎糖嚼了咽下去。甜的,梅子的酸甜,和他第一次吃到这糖时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又往前一步,抬起手悬在殷无渡脸侧,没碰上去,只是拿指腹虚虚地擦过那颗泪痣正下方的位置。

“我叫你师尊,不是因为你收我为徒。是因为三百年前那一劫——那时候我也叫你师尊。”

殷无渡没有后退。只是抬手覆住了容念悬在自己脸侧的那只手,把它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玄色衣袍下,是终于被另一个人识别的震跳。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封印里撬出来的,带着锈,带着血,带着三百年的回响。“在忘川边,你第一次握剑,剑身亮的那个字不是‘渡’。是我刻进去的名字。那把剑只认一个主人。它认你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冥河的水声停了,连九幽的风都不吹了。容念看着殷无渡的眼睛,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在自己流。他等了二百多天,等了整整三百年的无声无息,终于等到这个人说“我知道”。他把额头抵在殷无渡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那你还让我渡那么多凶魂。手都磨破了。”

殷无渡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你渡别人。我渡你。”

声音很轻,稳的,没有颤。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正殿的暗格里那只玉匣静静躺着,里面躺着一个字条——朱砂写的,笔锋瘦硬,是殷无渡某天深夜对着竹简刻完的那行字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的,写完自己看了很久,没有给任何人看。

“容念。容纳的容,念想的念。”

原来三百年前他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他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白骨簪上那道细纹不再是裂缝。它是光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