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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容念是被人从偏殿里拎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殷无渡从偏殿里拎出来的。他昨晚刻竹简刻到半夜——把去人间的事从头到尾记了一遍,从糖葫芦到河灯到那句“以后每年都有”,刻了整整三页,刻到手指头都酸了,最后一笔收刀的时候直接在石阶上歪倒睡着了。早上殷无渡来的时候,他裹着被子蜷在石阶上,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散了一肩,那根黄杨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发髻里滑出来了,被他攥在手心里——睡梦里还攥得挺紧,簪头的素心梅陷进掌心的肉里,压出五个花瓣的印子。

殷无渡在石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容念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容念只是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师尊……再睡一会儿……”,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又没声了。

判官正好路过,端着一壶新泡的茶,看见自家司主抱着个裹得跟春卷似的徒弟从偏殿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判官做了一件很专业的事——他端着茶转身,面朝墙壁,开始认真研究石壁上那幅万鬼图里某只鬼的獠牙有几颗。

“今日不实战。”殷无渡的声音很平。

判官对着墙壁点头:“看出来了。”

“把偏殿收拾一下。被子薄了。”

“是。”判官对着墙壁又点了点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了才转回来。他低头看了看偏殿石阶上那条薄被子——确实是薄了,九幽越来越冷,容念那条被子还是从人间带上来的,盖了快两百天,棉絮都压实了,摸上去跟两张布差不多。判官弯腰把被子叠好,心想这得换一条了,又心想——司主刚才是不是把容念的枕头也拿走了?大概是怕枕头掉下去。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因为觉得这俩人磨磨唧唧看得他一个老人家牙疼。点头是因为——行吧。挺好的。

容念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偏殿。他在渡魂司正殿的暖阁里。暖阁是正殿东侧的一间小室,平时殷无渡从来不用——他不需要暖阁,他的体温比九幽的石头还恒定,永远是凉的。但暖阁里有张矮榻,榻上铺了一层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褥子,厚实软和,闻着有一点淡淡的樟木味。他躺在那张榻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一床是他自己的旧被子,另一床是玄色的,料子很滑,边角压得整整齐齐,被面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玄色的被子。他认得这个料子。是殷无渡的外袍同款。

他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忘川水的气息。清冽,微苦。和那个人每次从身边走过时衣袂带起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和一对红透了的小耳廓。

“醒了就起来。”

容念一骨碌坐起来。殷无渡站在暖阁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紫砂铫子——就是厨房里煮山楂水那只。铫子里飘出来的味道却不是山楂,是桂花。甜丝丝糯丝丝的,一闻就知道是桂花酒酿。旁边的小碟子里搁着两块米糕,糕面上嵌的红枣被蒸得饱满透亮。

“师尊早。”容念揉了揉眼睛,头发还乱着,左边一撮翘得比右边高,像一只刚睡醒的猫被人逆着毛摸了一把。他把那根黄杨木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摸了摸手腕——木珠还在,红绳系得好好的。

殷无渡把早饭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桂花酒酿的碗沿上搁着一只小勺子,勺柄朝着容念。

“吃完去厨房。今日开坛。”

容念愣了一拍。然后桃花眼睁圆了,整个人从被子里弹出来——是真的弹出来,动作快得被子都来不及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开坛?开什么坛?那三个酒坛?师尊你要开那三个坛子?你之前不是说不开吗你说没到时候——怎么突然又——”

“话太多。”殷无渡把被子从容念肩上拽下来,重新叠好,放在榻尾。动作和平时批生死簿一样利落,但叠被子的手法容念看出来了——他在叠自己那床玄色被子的时候,特地抖了一下被角,把皱褶抚平了。不是叠自己的被子碎觉随便堆着就行了,是“他盖过的被子不能乱”。

“吃完过来。”他说完就走了。

容念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吃完了早饭。桂花酒酿烫得他直哈气,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喝,中间被烫了两次舌尖。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发现碗底沉着几颗枸杞——他师尊每次放枸杞都要摆成一朵花的形状,今天是五颗,摆成了梅花。他对着那朵枸杞梅花笑了一下,把最后一颗枸杞夹起来吃了。

然后他蹦下榻,趿着鞋往厨房跑,鞋跟没拔好,在石阶上嗒嗒嗒地响。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把那只小木狗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袖子里——小木狗陪他去了人间,陪他看了河灯,陪他在厨房里发现了那三个秘密坛子,他觉得今天开坛这种大日子,小木狗也应该在场。

小厨房里,灶火已经生起来了。

三个陶坛被人从角落搬到了灶台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坛身上积的灰被擦干净了,封口处的红泥还是旧时的,纸签上的墨迹还是殷无渡的瘦硬字迹。灶火跳荡着把坛子粗陶的釉面照得发亮。殷无渡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疤。他手里拿着根铁钎,正在撬第一个坛子的封泥,动作很慢很仔细,不像在开酒坛子,倒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

容念挨着他站着。他能感觉到容念的呼吸比平时轻——不是害怕,是不敢出大气,怕把封泥吓碎似的。他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第一个。桂花。”

封泥撬开的瞬间一股香气从坛口冲出来。不是那种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是柔柔糯糯的甜,像有个人把秋天的桂花全攒起来塞进了这个坛子里。容念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好香!比院子里那棵金桂还要香——这酒闻起来就是甜的!”

殷无渡拿起炉台上早就备好的长勺,从坛子里舀了小半勺。酒液是淡金色的,在灶火的光里清透得发亮,稠稠地挂在勺沿。他把勺子递到容念嘴边,另一只手虚虚托在勺底,怕滴下来烫着他的手。

容念喝了一口,愣住。“这个味道——好熟。”他舔了舔嘴唇,桃花眼眨了眨又眨了眨,“像——像很久以前在哪里喝过。不是一模一样,但是——反正就是很熟。可我以前没喝过师尊酿的酒啊。”

殷无渡垂下眼睫,把勺子里剩下的酒自己喝了一口——就着容念刚碰过的勺沿。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三百年前有人在揽月阁里说“桂花的好喝”的时候,他还没学会用忘川水控制发酵的温度。后来他学会了,一年酿三坛,倒了再酿,年复一年。此刻那人就站在旁边,嘴巴上还沾着酒沫,说这个味道好熟。当然熟。

“桂花酒酿也是这坛酒调的,”他把勺子搁回灶台上,语气平淡,“你方才喝的就是这个。”

容念把“哦”字拖得长长的,做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但随即又皱起鼻子认真思考起来。“不对,以前喝的不是酒酿——是单喝酒。在什么——什么时候来着——”他自己嘀嘀咕咕了几句没想出结果,干脆不想了,拽着师尊袖子催他开第二个。

殷无渡换了一把小铜锤,沿着坛沿轻轻敲了一圈。封泥裂开,梅子的酸香呼地窜出来,和桂花的甜糯撞在一起,厨房里顿时甜一半酸一半,像有一树梅子和一树桂花隔空吵架。

容念凑过去闻了闻,这次却先歪过头看殷无渡。“梅子的。”

“嗯。”

“那个纸签上写‘梅子太酸,少放’。”容念指了指第三个坛子旁边那张发黄的纸片,“是师尊自己写的。所以这坛是师伯——就、就是三百年前那位——觉得太酸了对不对?师尊就少放了。”

殷无渡拿勺子的手顿了极细微的一下。不是走神,是被人轻轻点中了某根弦。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舀了浅浅一小勺梅子酒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这次不酸。”

容念喝了一口。梅子味在舌头上炸开——先是酸,然后甜,最后有一点点涩,在舌根上挂了一小会儿就散了。他眯起桃花眼点了点头:“比人间卖的梅子酒好喝。酸过后头那个甜,不是糖的甜,是——”他想了想找不出词,“就是梅子自己的。”

殷无渡把剩下的半勺又喝了。这次容念看见了。看见了师尊的嘴唇覆在勺沿上,正好是他刚才喝过的位置。他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封泥的碎屑,耳朵尖又红了。但他没说出来。勺沿碰嘴这种小事,说出来又要被加五只凶魂。

“第三坛。”殷无渡把铜锤放在第三个坛子旁边,却没有动手,“山楂。”

容念凑过去念纸签。第三个坛子上的纸签只有两个字——“等他”。连“来取”都没写,就是“等他”。墨迹是最旧的一张,纸签边缘已经脆得像轻轻的叹息。

“这坛不开吗?”

“时候没到。”

容念想了一下,没追问。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师尊说不是时候,就是真的不是时候。他等得起。

“那到时候我帮师尊开。”他把小铜锤从灶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殷无渡把桂花酒和梅子酒各装了两小坛,用新红泥封好。坛子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把两个小坛放进容念怀里:“桂花给沈鹤卿。梅子给你。”

容念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坛,把桂花那坛又多看了一眼。他要把师尊酿的酒亲手交给师伯——师伯说桂花酒好喝,师尊就酿了,一酿三百年。现在由他来送。他抱紧坛子,觉得这坛酒在怀里热热的。

去揽月阁之前,容念又折回偏殿拿了一样东西——那盆素心梅。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整根小枝压弯下去。他小心地把花盆捧在手里,和两坛酒并排。素心梅的果子和桂花酒坛碰在一起,红配淡金,怪好看的。

揽月阁的门半敞着。沈鹤卿坐在老地方的月门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自己和自己下。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进来的人,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东西,把棋子搁下了。

“带这么多东西。搬家?”

“开坛!”容念把两坛酒排放在石桌上,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桂花和梅子都是师尊亲手开的——桂花给师伯。”他把那坛桂花酒推到沈鹤卿面前,“师尊说给你。”

沈鹤卿低头看着那坛酒。小陶坛,红泥封,坛身上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封泥边缘,那里有一枚极浅的指印——不是他的,是酿酒的人在封口时留下的,三百年叠了三层的指纹。

“……他还是开了。”他低声说,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我以为他要放一辈子。”抬眼看着容念,“是你让他开的。”

容念摇了摇头。“是师尊自己开的。他今天一大早就开了。”

沈鹤卿没有接话。他把桂花酒的封泥撬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容念,一杯端在手里,对着冥河暗红色的天光看酒的颜色。然后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月牙眼里有一点极亮的东西。

“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还在杯沿上停着,“他连火候都记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明明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记得火候。”

容念端起自己那杯桂花酒也喝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和他早上喝的桂花酒酿味道是从同一棵树上开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酒不是酒,是一封信。写信的人把信放在坛子里封了三百年,收信的人三百年后打开,信没泛黄,字迹也没花。他把空杯子放下来,岔开了话题。“师伯,素心梅的果子也熟了。什么时候摘?”

沈鹤卿看着花盆里那颗红透的果子。果皮已经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几粒小小的籽。他伸手虚虚拢在果子旁边,没有碰。“再等一天。等它自己落。”

“落了之后呢?”

“想种就种在盆边。不想种的话——”他收回手,“可以吃。不过很酸,比你师尊的梅子酒还酸。”

容念做了个鬼脸。他最怕酸。但他又看了看那颗红透的果子,觉得就算酸也要尝一口。

离开揽月阁之前,沈鹤卿叫住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方新帕子。素白的,一角绣着一只鹤。和之前给容念的那方一模一样。不,不一样。这一方——他留了三百年,原以为锁在心底拿不出来了。针脚细密,绣得极用心,鹤的翅膀微微张开,不像之前那只收着翅安安静静站着。

“旧的那方该换了。”他把帕子放进容念手里,“这个新的。给你师尊。”

容念接过帕子,摸了摸那只展翅的鹤,然后做了一个沈鹤卿没想到的动作——把他自己的旧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沈鹤卿手心。边角起了毛,鹤的翅膀上脱了一根丝,是他用了快两百天的旧帕子。

“那这方给师伯。我洗过了。”

沈鹤卿看着手里那方旧帕子。上面还有淡淡的皂角味——九幽没有皂角,大概是容念用厨房做糕剩下的豆面洗的。他把旧帕子贴在胸口,放在月白长衫内侧那个暗兜里,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什么都还给别人,你自己留什么。”

容念想了一下,点了点自己脑袋:“我记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容念在竹简上刻:“第一百八十四日。师尊开了酒坛。桂花给师伯送去,他摸着坛子上师尊三百年前的指印,说‘和以前一模一样’。梅子酒确实不酸了。第三坛山楂还没开,师尊说时候没到。”停了一下,又刻,“师伯给了我一方新帕子,让我给师尊。我把旧帕子给了师伯。旧帕子边角起毛了,鹤的翅膀脱了一根丝。但我觉得师伯拿着它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最后一笔,小到他第二天自己差点没认出来:“……师尊拿我喝过的勺子喝了酒。两次。我没敢问。”

他把竹简合上,从糖盒里挑了一颗鹅黄的桂花糖。甜味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师尊说山楂酒“时候没到”,那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大概和枝头那颗红透了的素心梅果子一样。等它自己落。等他自己想明白。等他把所有散在三界六道里的碎片都捡回来,拼回一个完整的人。

他含着糖仰面躺在暖阁的新被子上。今晚他没睡偏殿——师尊说偏殿太冷,被子还没换新的,让他睡暖阁。他把脸埋进那条玄色的被子里,忘川水的气息清冽而微苦。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素心梅落果的那天,第三坛酒也许就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