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箭放完了，荒宅里所有的埋伏都出来了。
自从杨亭面前黑衣女子出现之后，前头那个本来冷眼旁观的高手忽然又动了起来。
所有人想要靠近他们的人，都被高手一刀一个拦下了。这高手与谁一伙，又是保护着谁，也是明了不过了。
杨亭又瞥了面前背对着自己的黑衣女子一眼，大脑不得不再次思索这里的形势。
这时，那个黑衣女子转过身来。看来她并不打算与他坦诚自己是谁。黑衣女子转动了几下自己清瘦的手腕，抬手指了指外边的路。
杨亭明白，这是让他走的意思。
目前的局势，杨亭的确应该远离危险，听话离开。如果把杨亭放置在方才漫天箭雨中的话，他就会是这样的选择。可是，现在杨亭不想走了。
他的心底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有无力、有可笑、也有一丝惊奇和喜悦……感情十分复杂。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对何唯的身影已经非常熟悉了。虽说刚刚她翻身下落和用刀的模样，他平时根本没有见过，这等飒爽英姿，很难与那孤弱的小姐联系起来。但是她的背朝着他，那个背影就很令他熟悉了。
何唯还有这样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杨亭一介书生，哪能和这群武夫比。何唯当初来杨府，就算不走正门来闹事，也能轻易翻墙进来，一刀带走他吧。
想到这里杨亭，杨亭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
何唯见他没反应，以为他被吓傻了，抬手粗暴地推了他一下。
杨亭被推得一个踉跄。
他心中没有生气，反而觉得：何唯的力气还真是挺大的。
何唯又抬手指了指外边的路，让杨亭走，杨亭道：“何小姐，你不说话我也认得你。”
何唯还抬着的手似乎凝滞了一下。
她还是不说话，手臂抱起来，头偏了过去，像一只有点生气的白猫，冷若冰霜。
这样子的何唯少见。
杨亭知她是不想暴露自己，所以目前的动作行为与过往的完全相反。——看样子她也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杨亭道：“何小姐，我知道是你。你是来救何夫人的对不对？”
黑色的纱幔在夜色中无声地飘动着，杨亭感觉到一阵诡异，但是面前这人是何唯的这个发现，让他心绪不是一般的激动。
甚至，他还在想，何唯、还有那个高手联合起来，够杨二喝上一壶了。
救何夫人他们势在必得，扳倒杨二也势在必行。
杨亭鬼使神差地抬手拂去何唯面前的纱，他道：“官府已经查到了这里，杨二跑不掉了。何夫人也会得救的。”
黑色的纱慢慢被揭起，飘动的纱尾下露出了杨亭熟悉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平常淡淡的笑意都没有勾起，若是说有一种情绪的话，那是无尽的悲伤在脉脉流动着。
杨亭喉咙一哽。
他并不理解何唯的情绪。
他也没有功夫去理解，因为另一边高手的厮杀已经结束了。那个高手轻身跃来。
杨亭终于近距离地看到了他的面孔。
很熟悉啊。
杨亭的脑袋一阵剧痛。轻纱在他手边无声浮动。
在哪里见过呢？
杨亭胃里也开始翻涌，天旋地转。
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但是有不少画面开始在他的脑海浮现。
刀客沾满血的刀架在了杨亭的脖子上。这个高手的脸与阿东的脸对上了！
杨亭浑身冒出冷汗。
阿东！阿东！
阿东是那个江湖刀客，护送他进京赶考的。后来他们被困在了一座庙里面，阿东已经怒得快要把他杀了。
何唯怎么会和阿东在一起？
黑纱飘动的边缘像是一条黑色的线在空中飘浮，撕裂开空间，把一个世界彻底地变成两个世界。
杨亭整个人仿佛从高空落下，浑身痉挛，再一次睁眼，面前是覆满蛛网的神女像。杨亭茫然地环顾四周，意识到这是一座古庙。
他刚刚是在哪里？
杨亭指尖传来凉意，一直通到他心里去。
刚刚见到的何唯是假的吗？
那只是梦吗？
杨亭一时间竟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梦境里面，自己罕见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在跳动，就好像见到的每一片春色都勃勃向上，争艳绽放出绚烂的生命。哪怕只是短短一刻，自己的生命就从单调的黑白宅院里面走进了斑斓绚烂的天地里面去，哪里都是路，哪里都是方向，自己去哪里，都还有希望。
杨府矗立在玄阳城中，府中有正当壮年能够操持府邸没有疯掉的母亲，府外天地广阔，纸鸢如画遥向天际，就算有惊险，终究也会化险为夷。所有的困难并不是困难，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能抓住，梦中十分畅然。
这对处在绝境中的杨亭是致命的诱惑。
一朝梦醒，杨亭浑身神经都在疯狂叫嚣抗拒。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他不愿意醒来。
杨亭跪在了神女像前，抱住了自己的头颅，面部痛苦抽搐，泪水疯狂涌出。
阿东和阿西不知道在哪里，杨亭也无心寻找。
很快，杨亭感觉梦中摇曳的轻纱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轻纱落下了，像是新娘的盖头一样轻飘飘落下，将他笼罩。
神女像再一次不见，他的世界又与古庙隔绝了起来，他见到了女鬼何唯。
何唯坐在从屋外伸进来的歪脖子树的老枝上。
老树遒枝，上面点缀着几片芽绿，何唯垂下的紫色衣摆像是蝴蝶大片栖息。
杨亭苍白秀致的面孔上尽是憔悴崩溃，他看向她，一时做不出别的神情。
何唯似乎理解他的感受，她遥遥望着他，像是遥远地方的神邸垂目，意态温柔，“抱歉。这一次醒来，是因为我。”
“什么意思？”杨亭问。
何唯道：“我娘早就死了，你所谓的‘把我娘救出来，扳倒杨二’对我来说，是做不到的事情，所以这个梦就醒了。”
杨亭不解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嘲她在说谎，道：“何小姐，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说实话了。你是一个鬼，要我性命的鬼，你的话其实我都不会相信。”
“是真的。”何唯只说了三个字。
她眼底的悲伤不像是作假。
杨亭内心也不觉得这是假的，只是现在他的大脑太混乱了，他不敢去相信。
他一定要记住对面是随时可能要他性命的异类，不去动摇任何一分心神去同情她，从而避免让自己落入被吞掉的境地。
杨亭道：“你之前分明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何小姐，你的谎话太多了。”
何唯道：“我不记得了许多事情。杨公子你不同样是么？你想想，你在梦中见到的事情，有没有你忘掉的记忆？那么，我依附在你的记忆里找回自己的记忆，并且遇到了与自己相悖的记忆，从而醒过来，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杨亭苦笑：“梦中事情怎么能当真？”
何唯道：“梦中事情是基于现实来运行的。杨公子，你第一次入梦是为什么惊醒？因为我在诱.惑你，这完全违背了现实，所以你立刻醒来了。也就是说，我并没有控制你梦境，强行改变你的基本认知的能力。而第二次入梦，它只是顺着你对现实的认识进行，因为一直都没有强烈的悖逆感，所以这个梦你就一直做下去，直到我的现实认知和梦境里的认知出现了悖逆感，我们才醒来。”
她解释的很合理。
杨亭不能说自己现在是去相信还是不相信。因为他感觉得到，第一、第二个梦境的惊醒，都像是在为她的这番说辞铺垫。如果这两个梦境是她一手安排，她也可以用这些看似与她想法违背的意外，来增加事情的真实性。
他只能说何唯处心积虑，事情环环相扣，直到把他扣住。
杨亭道：“何小姐，我们先不说梦中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想纠结这些了，因为这些没有意义。”
何唯给足了耐心，“杨公子想说什么？”
杨亭道：“阿东。”他看向何唯，神色严肃。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杨亭想起来梦境中何唯和阿东的关系。他们虽然未在他的面前交流过一句，但是从他们的配合中就知道，他们很默契。
何唯对阿东很依赖也很放心。
这是他和何唯相处中从未有过的一个状态。
而且，从何唯的出身来看，她的母亲从前是个江湖人，那么何唯很可能与一些江湖人有交集，也就是说，她的性格并不完全是他以为的世家小姐温婉娴静的模样。她的面目会更加的张扬恣意，就好像阿东这个江湖人给他的感觉一样，一种与书生截然相反的力量感与野蛮感。
对于杨亭来说，这种力量与野蛮是他渴求却一辈子不能拥有的。
何唯所背对着他的一面，也是她所拥有的一面，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一面。他和何唯是婚约两方，一对世家联姻的公子小姐，只是一个世俗的约束，阿东的姿态模样才是和何唯的本真最为契合的。
“阿东哥？”何唯回应了杨亭，“我很早就认识他了。”
听了这话，杨亭的心便失落地一直往下坠去。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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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烟霞（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