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最后的燥热,吹醒了整座城市,也迎来了柘城大学的开学季。白戈拖着仅有的一个小型行李箱,站在柘大校门口,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
柘大不愧是国内顶尖的学府之一,校门恢弘大气,鎏金的校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往里望去,宽阔的林荫大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香樟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铺展向远方。校园大得超乎想象,走了十几分钟,依旧看不到尽头,教学楼错落有致,红墙黛瓦掩映在葱茏草木间,现代化的图书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体育馆、实验楼、艺术中心依次排布,连路边的花坛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喷泉在中心广场翻涌着银白色的水花,清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整个校园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园林,一步一景,辽阔又精致。
而柘大坐落的这座城市,是国内经济大省,更是繁华得令人目不暇接。校门口的街道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轿车、公交穿梭其间,沿街的商铺霓虹闪烁,奶茶店、快餐店、文创店、书店挨挨挤挤,门口排着长队。商贩的吆喝声、电动车的铃铛声、年轻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热闹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开学日的柘大,更是将这份热闹推向了顶峰。主干道上挤满了报到的新生,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家长们肩扛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被褥、收纳箱,步履匆匆地跟在孩子身侧,一遍遍叮嘱着吃穿住行;志愿者们穿着统一的湖蓝色志愿服,举着学院的牌子,热情地引导方向;各学院的迎新帐篷沿着道路一字排开,彩色的气球、横幅、欢迎海报装点得喜气洋洋,学长学姐们递着冰镇矿泉水、讲解着报到流程,欢声笑语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白戈就站在这汹涌的人潮里,像一株格格不入的孤草。
她没有父母陪同,身边没有亲友相伴,手里只拉着一个边角有些磨损的20寸行李箱,背上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和简单的随身物品 还有张阿姨送她的金项链。她单薄的身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渺小。身边的同学要么挽着父母的手,撒娇着抱怨行李太重,要么和初高中一同考来的伙伴说说笑笑,分享着对大学的期待,唯有她,孑然一身,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阳光热烈地洒在身上,晒得后颈发烫,却暖不透心底的微凉。她低头瞥了眼行李箱上贴着的旧贴纸——那是高中校门口文具店买的,如今边角已经卷翘,又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校园,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只觉得所有的繁华都与自己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偌大的柘大,喧嚣的城市,热闹的开学日,这一切美好又鲜活的场景,都包裹着一个形单影只的她。
没有人为她拎行李,没有人陪她找报到点,没有人叮嘱她注意事项。白戈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行李箱冰凉的拉杆,顺着人流,独自朝着文学院的迎新帐篷走去。
报到的流程不算复杂,却也需要跑好几个地方。核验身份、领取校园卡、签署入学协议、办理住宿手续,她一个人排队,一个人递材料,一个人把工作人员的叮嘱默默记在心里。身边的新生大多有家长跑前跑后,有人替孩子撑伞,有人帮孩子擦汗,唯独她,安安静静地完成每一步,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骨子里的局促。
办好住宿手续,拿着302宿舍的钥匙刚要走,负责迎新的班助叫住了她。那是个大三的学姐,姓林,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袋。
“白戈同学,等一下。”林学姐快步走过来,特意往人少的树荫下挪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贫困生认定材料学院已经审核通过了,现在正好是办理补助的时间,我带你去学生事务中心一趟吧,流程很快,不用排队。”
白戈的指尖猛地收紧,帆布包的肩带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她早就提前在网上提交了材料,知道学校会保护学生**,却还是在听到“贫困生”三个字时,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点了点头:“麻烦学姐了。”
“不麻烦的。”林学姐仿佛看穿了她的敏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刻意避开了主路的人流,带着她穿过图书馆后侧一条僻静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格外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隔绝了不远处的喧嚣。
学生事务中心的一楼大厅很宽敞,办理补助的窗口设在最里面的角落,挂着“绿色通道”的牌子。窗口的老师早已接到通知,见她们过来,只是温和地抬了抬头,接过林学姐递来的文件袋,核对了白戈的信息。
“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了。”老师把表格和笔推过来,又贴心地把屏幕上的信息调暗了些,“学校的补助会直接打到你的校园卡绑定账户里,后续的助学金评审我们会单独通知你,不用担心,所有材料都是保密的。”
白戈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签名。她能感觉到,林学姐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刻意张望;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也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柘大确实把**工作做得很好,可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的窘迫被摊开在了阳光下,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拮据。
办理完手续,林学姐把文件袋递给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这是我的微信,还有辅导员的联系方式,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宿舍在三楼,行李重的话,也可以叫楼下的宿管阿姨帮忙。”
白戈接过便签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帆布包的内袋,小声说了句:“谢谢学姐。”
“快回宿舍吧,舍友应该都到了。”林学姐笑着挥了挥手,转身又投入到迎新的人潮里。
白戈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路过超市时,看到门口摆着琳琅满目的生活用品,从精致的床帘到可爱的玩偶,从全套的洗护套装到成箱的零食,应有尽有。有家长正推着购物车,往里面塞着各种东西,而她的行李箱里,只有一床从家里带来的旧被子,两套换洗衣物,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套简单的洗漱用品,还有刚刚学院给她的贫困生大礼包,里面也是写基础的生活用品。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人看穿自己的“一无所有”。
柘大的宿舍楼崭新又整洁,电梯平稳地上升,楼道里满是搬家的喧闹,夹杂着家长的叮嘱和新生的笑声。推开302宿舍门的那一刻,里面已经有了两位舍友。
宿舍是四人寝,上床下桌,柘大虽然建校很长了,但是不久前才翻新过,东西都不算旧。柘大没有分床位的说法,向来是同学们先到先得。为了方便同学交流学习,大部分的宿舍大概率都是一个专业甚至一个班的同学。
靠窗的床铺,坐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头发扎成甜美的高马尾,正被妈妈围着整理床铺。她的行李堆了满满一整个床位,粉色的床帘印着草莓图案,床头摆着巨大的兔子玩偶,书桌里塞满了护肤品和零食,连衣柜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小裙子。“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女孩娇嗔着,却还是任由妈妈帮她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靠门的床铺,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生,穿着黑色运动服,正和爸爸一起组装床上书桌。她的行李更偏向实用,登山包、运动器材、专业相关的书籍堆了一地,爸爸一边拧螺丝,一边给她讲着注意事项,她时不时插两句嘴,笑声爽朗得像夏日的阳光。“爸,你放心,我在学校肯定照顾好自己。”
看到白戈推门进来,两人都抬了抬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礼貌地打了招呼。
“你好呀!我叫苏甜甜,来自苏州!”粉色连衣裙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甜糯糯的,像裹了层糖。
“我是李冉,本地的。”短发女生挥了挥手,笑容干脆。
白戈浅浅笑了笑,指尖攥了攥衣角,轻声说:“你们好,我是白戈。”
她的声音不大,被楼道里的喧闹盖过了些许,好在两人都听清了。苏甜甜的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又笑着说:“戈戈是吧?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
还有个舍友没来,宿舍还有两个床位,她还有点选。
白戈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到那个靠里侧的床铺。这个位置相对安静,却也最不起眼,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没有家人帮忙,她自己踩着梯子爬上去,先把旧被子铺在床上,又把带来的床单一点点扯平。动作有些生疏,铺到一半时,床单还滑下去一次,她抿了抿唇,重新爬下来,耐心地重新铺好。苏甜甜和李冉各自忙着和家人收拾东西,偶尔和她搭两句话,问她来自哪里,学的什么专业,她都只是简短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她的行李实在太少了。打开行李箱,左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右边是洗漱用品和保温杯,箱子的一半空间都是空的。她把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到阳台的置物架上,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就已经收拾完毕。
相比之下,苏甜甜和李冉的收拾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苏甜甜妈妈帮她给她的书桌贴了桌纸,挂了床帘,还在书桌旁装了小台灯;李冉爸爸帮她把书籍分类摆好,又检查了一遍宿舍的电路。两人的床位被收拾得满满当当,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而白戈的上铺,依旧显得空旷,只有那床旧被子,安静地铺在那里,像她此刻的心境。
但苏甜甜和李冉都很细心,没有任何人提起她的行李,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独自来报到。苏甜甜会分她一颗水果糖,李冉会顺手帮她递过晾衣杆,她们的热情恰到好处,带着陌生人之间最得体的分寸,让白戈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傍晚时分,家长们陆续离开。苏甜甜抱着妈妈的胳膊,红着眼睛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挥手告别。李冉送爸爸到楼下,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进门就分给她们:“我爸买的,说是本地的特产,尝尝。”
白戈接过一个橘子,指尖碰到微凉的果皮,轻声说了句“谢谢”。
宿舍里只剩下三个陌生的女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橘子香。苏甜甜率先打破了沉默,拉着椅子坐到中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以后就是舍友啦!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听说柘大的食堂超好吃!”
李冉立刻附和:“可以啊!我早就想尝尝了,顺便熟悉一下校园。”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白戈。
白戈捏着手里的橘子,心里微微一动。她的帆布包里,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馒头和咸菜,那是她准备的晚饭。她知道食堂的饭菜不贵,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想省一点,手里的贫困补助还没到账,每一分钱,她都要算着花。
她抬起头,对上两人期待的目光,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不想显得太格格不入,也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拒绝这份难得的善意。
走出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林荫道上,勾勒出树木的轮廓。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操场上传来新生的呐喊声,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依旧是一派热闹景象。
苏甜甜和李冉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一会儿说食堂的招牌菜,一会儿说开学后的社团招新。白戈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仅有的一点生活费。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白戈抬头望向远处的灯火,那是这座城市的繁华,也是柘大的热闹。她知道,这份热闹里,暂时还没有她的位置,她的拮据和敏感,也会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但此刻,身边有两个新认识的舍友,前方有冒着热气的饭菜,脚下是崭新的道路。这是她在柘大的第一个夜晚,孤身一人而来,却在陌生的善意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或许,这场独自奔赴的新生活,并不会像她想象中那样,只有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