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是真没想到，这个村子会这么远。
要看诊的是个腿脚不便的老阿婆，儿女都在外头，一个人住在山坳坳里。
阿月给她把了脉、开了方子、又把药分成小包用炭笔标好，临走还帮阿婆把水缸打满了。
阿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非留她吃了晚饭再走，阿月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叹了口气留下来了，喝了一碗红薯粥才被放行。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记着来时的路，顺着田埂往回走，走过一片竹林，再过一座小石桥，然后——然后她站在三岔路口，彻底懵了。
来的时候有三岔路口吗？她记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左边的路通着一片松林，右边的路弯弯绕绕地伸向山脚，中间那条倒是直，但直得可疑。
“不是，你们农村的路能不能好好修一修，岔什么岔……”
阿月嘟囔着，在原地转了一圈，决定走左边。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声音都没有。天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阿月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来的时候她明明没有经过这么大一片松林。
她停下脚步，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松枝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阿月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她深吸一口气，掉头往回走，想退回到那个三岔路口重新选一条。可走着走着就发现，连回头的路也认不出来了——身后的松林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棵树都像是刚才路过的那一棵，脚下的松针路踩上去没有任何分别。她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在一棵松树上画了个记号，又往前走了一段，回头一看，那棵画了记号的树不见了。
阿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迷路——她天生路盲，在清水镇住了两年，出门赶个集都能拐错三条巷子，被老木笑话了无数次。可她没想到第一次单独出诊就把自己丢在了荒山野岭里。早知道就该把小六拽上一起来的，虽然那人肯定一路叨叨个没完，但总好过现在一个人站在松林里听风声。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黄昏不像镇上那样慢悠悠地过渡，太阳一落山，暮色就从山坳里漫上来，一层一层地吞掉所有的光。松林里的温度降了很多，阿月出门只穿了一件薄衫，这会儿冷得搓了搓手臂。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叫声，尖锐刺耳。阿月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一棵大树后面缩了缩，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腔。
她不怕虫子，不怕血，不怕难缠的病人，但她怕黑，现代晚上总是有灯光的，哪里都不黑。可此刻四周的黑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得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远处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阿月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野兔还是蛇？是獾子还是——她不敢想第三种可能。
她不是不知道山里有精怪。清水镇之所以叫清水镇，就是因为附近的山里有条河叫清水河，而清水河的上游盘踞着谁的地盘，她比谁都清楚。相柳是这片山头的老大，但老大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只小妖小怪，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
阿月咽了口唾沫，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透过松枝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月盯着那些光影看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不是想哭，是一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无助感。
她平时再怎么笑嘻嘻的、再怎么不怕天高地厚地追着相柳跑，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姑娘，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连方向都找不到，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但哭有什么用呢？哭又不能把路哭出来。
阿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无助感逼回去，开始复盘。她出门的时候朝东走的，所以她回去应该朝西。西边是哪边？她抬头看月亮——不对，月亮现在在哪个方向她也分不清。她忽然想起老木教过的一个法子，找了棵粗壮的松树凑过去，摸了摸树干上长苔藓的那一面。背阴面长苔藓，背阴面是北边，那相反的——
“南边是那边，所以西边是……那边？”
她不太确定地指了一个方向，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不管对不对，总比站在原地等天亮强。她一边走一边用捡来的树枝在身前来回扫，怕一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脚下的松针越来越深，踩起来像是走在棉花上，四周的黑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阿月忍不住开始小声嘀咕：
“没事没事，往前走就是了，大不了走到天亮。天总会亮的嘛，天亮了就能看见路了。山里也没什么东西，兔子不咬人，蛇晚上要睡觉，妖怪……妖怪，我应该没那么倒霉。”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扯了一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比刚才灌木丛里的动静大多了，像是什么体型不小的东西穿过树林。阿月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树枝攥得手心生疼。
月光下，一对幽绿的光点闪了一下，又灭了。是野兽的眼睛。
阿月的大脑一片空白，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要跑，跑了反而会激发捕猎本能，但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快逃。她僵硬地站在原地，用树枝挡在身前，声音发抖但尽量放大音量：“我——我跟你说，我不好吃的！我有药味儿！我常年泡在药里，浑身上下都是苦的，你咬一口肯定后悔——”
野兽的眼睛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就那么远远地、幽幽地注视着她。
阿月眼眶发热，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相柳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她想起那个人白衣白发的样子，想起他冷冷淡淡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安心的气场，想起他虽然每次都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从没真的伤害过她。他是这山里的王，他要是来了，什么野兽都得绕着走。可是他怎么可能来呢，他又不知道她在这里，就算知道，大概也只会觉得她蠢透了，出个诊都能把自己弄丢。
这么一想，鼻子又酸了。阿月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继续挥舞着树枝朝前走，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小跑起来。树枝划破了她的袖口，松针漏进了她的鞋里，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要往前走。可松林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走了一程又一程，前面永远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树影、同样的风声。
她终于停下来了，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不是野兽的低吼。是一种很有规律的、由远及近的声响——像是衣袂破空时带起的微微呼啸。那个声音停在她身后的树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四周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盛夏闷热的午后突然吹来一阵凉风。空气里多了一种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深山里融化的雪水。
阿月愣住了。
她不太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是幻觉。但那个气息越来越清晰，不是幻觉——她对这个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眼睛看就知道是谁。她猛地转过身，仰头朝树梢望去，只见月光的映衬下，一抹雪白的身影立在高处的松枝上，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银发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阿月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害怕，可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更复杂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