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提交之后的日子,依旧按着八年的轨迹缓缓流转。
陆哲远每日出门上班后,苏晚会轻轻合上书房的门,点开电脑里《缝隙》的源文件。不修改、不润色,只是一遍遍安静地看。看天台的铁丝,看旧绳结,看床单被岁月洗淡的红,看补丁上歪斜却密实的针脚。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白晃晃的。她看很久,眼睛发涩,眨一下,画面晃一晃。
周三午后,门锁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比往日提早了两个多小时。
苏晚指尖微顿。她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的画作上,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本能想去关闭页面——指腹贴着鼠标,微微下压,压到一半,停了。然后轻轻抬起,只将窗口最小化。鼠标垫是黑色的,边缘起毛了,她的手指在垫子上蹭了一下,糙的。
玄关传来沉重的换鞋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然后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塑料的,落在地上啪嗒一声。脚步声径直穿过客厅,朝书房逼近。经过那块松了的地板,咯吱一声。
陆哲远出现在书房门口。
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领尖翘着。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手表,表盘是黑色的,反着光。他没有进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抵着门框。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大拇指在外面,蹭着裤缝。
他扫了眼安静端坐的苏晚,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电脑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在家闷一天,不无聊?”
“还好。”
“我看你这几天总关着书房门。”他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鞋跟先着地,然后脚掌。走了两步,停下来。站在她身后,低头扫了一眼桌面。桌上摊着几张草稿纸,铅笔画的,巷子的轮廓。他看了一眼,没拿起来。“天天待在这里,对着一堆旧东西,又没钱赚,有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数位笔上,笔杆被掌心焐热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看他。
陆哲远转身走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攥了一下。脚步声从书房门口走到客厅,经过那块松了的地板,咯吱一声。客厅的地板不响,脚步声变得闷了。走到厨房,冰箱门打开,冷气的声音——“嘶——”,像叹气。关上,咔嗒。然后脚步声远了,卧室门关了,咔嗒一声。
书房重归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苏晚静坐片刻。她的手指在数位笔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又松开。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陆哲远已换上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了,洗了很多次,布料起球了。斜靠在沙发上,一只脚踩着茶几边缘,拖鞋挂在大脚趾上,晃着。指尖不停滑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听不清在播什么。沙发垫凹下去一块,他坐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苏晚,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抬了抬下巴。
“对了,我妈说前阵子你挂她电话?”
苏晚立在厨房门口,指尖握着透明水杯。杯壁凉,水是早上倒的,没喝。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水珠破了,流下来,留下一道水痕。杯底有一点水垢,白白的,沉淀了很久。
“小叔子婚车那笔钱,我们出不了。”
“出不了就出不了,你何必挂她电话?”陆哲远眉头微蹙,额头上挤出两道浅纹。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我妈一辈子就这样,爱念叨,你顺着听两句就过去了。”
他视线始终黏在手机屏幕上,屏幕亮了,他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扣回去。片刻后锁屏抬眼,看着苏晚。
“算了,我已经转两万过去了。以后我妈打电话你好好接,别再闹得不痛快。”
苏晚指尖收紧。手指捏着水杯,杯壁凉,她的指腹压下去,留下一片雾。
“已经转了?”
“不然呢?让我妈天天打电话来烦?”陆哲远起身走进厨房,拖鞋拖在地板上,沙沙的。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他弯腰,头伸进去,翻了两下。拿出半个冰镇西瓜,保鲜膜封着,膜面上凝着水珠。他撕掉保鲜膜,呲啦一声。刀架上抽出刀,刀刃是锯齿的,在西瓜上切下去,咔嚓一声,西瓜裂开,汁水溅出来,落在台面上,红红的,亮亮的。
“家里不缺这点钱,没必要搞得家里鸡犬不宁。”
他随手挖走最中心最甜的一勺,塞进嘴里。勺子是不锈钢的,碰到牙齿,叮一声。汁水顺着勺沿滴落台面,一滴,又一滴。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沾了汁水,黏黏的。然后在裤子上蹭掉了。
苏晚看着他。
“我说了这笔钱我们出不了。你让我看着办,我办了。然后你又把钱转过去。那我的‘不’算什么?”
陆哲远嘴里含着西瓜,含糊地回了一句:“你的‘不’?你说了不算,家里的事我来定。”他把勺子扔进水槽,勺子碰到不锈钢水槽,叮叮当当。转身端着西瓜走回沙发,西瓜碗是玻璃的,底部的汁水晃来晃去。
苏晚拿起抹布。抹布是棉的,有点湿,凉凉的。蹲身擦净台面上的西瓜汁水。汁水是黏的,抹布擦过去,留下一条水痕,再擦一遍,干了。台面洁净如初,亮亮的,反着光。然后洗净抹布,水龙头开了,水冲在抹布上,拧干,用力拧,水从指缝挤出来,滴进水槽。归位,搭在水龙头上,叠得整整齐齐。
陆哲远端着西瓜转身回沙发。玻璃碗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嗒一声。他坐下去,沙发垫凹了。拿起手机,继续刷。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我不靠你认可。”
声音不大,但清晰。每个字都清楚,在安静的客厅里,像石子落进水里,咚一声。
陆哲远手指顿了一下。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划。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拇指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苏晚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合上房门。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卡进去,咔嗒一声,很轻。
她背靠门板,闭眼站了两秒。门板是木头的,凉的,透过睡衣的布料,凉意渗进后背。她靠了一会儿,站直了。
转身落座桌前,重新点开《缝隙》的源文件。画面铺满屏幕,那条红床单,补丁,针脚,旧绳结。她放大画面,凝视密密麻麻的针脚。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缝的人眼神不好,每一针都扎得深。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下,指腹跟着针脚走,从左边走到右边。然后关掉页面。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重,楼宇灯火大半熄灭。对面楼还有几扇窗亮着,橘黄色的,像几只眼睛。她看着那些窗,看着它们一盏一盏灭掉。
良久,她走出书房。
客厅电视依旧亮着,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空沙发上。沙发垫上还有一个凹痕,是他坐过的,慢慢弹回来。茶几上放着那个玻璃碗,碗底还有一点西瓜汁,没擦。西瓜皮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红瓤朝上,绿皮朝下,边缘已经干了。
沙发早已空无一人。陆哲远已回房休息。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苏晚走过客厅,踏入卧室。没有开灯,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橘黄色的,细细一道,落在地板上。她走到床边,陆哲远的被子鼓着,他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脱了拖鞋,脚趾踩在地板上,凉。上床,躺下来,拉过被子盖至肩头。被子是凉的,裹了一会儿就暖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长的路灯光,落在枕边。她侧过身,面朝那道光。光落在她眼睛上,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没有翻过去。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那道白线落在她后背上,凉丝丝的,透过睡衣的布料,渗进皮肤。
她想起那支旧钢笔。那支笔还在笔筒里。她没有用它画《缝隙》,但它在。笔头朝上,立在那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对面楼的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她闭上眼。没有关灯。
证据文件夹里,那条记录还在。不是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