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烬川动作很快，他安排机器人把姜曳带回房间，设置好指令锁后，迅速安排了车送姜北辰离开。
姜曳扑到门上，用力地拍打，冰冷的金属却纹丝不动。她又拍了几下，掌心生疼，门却连震颤都没有。
“放我出去！”她冲着门喊，“姜烬川！你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应。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
她转过身，冲到窗边。
悬浮车已经停在了花园里，舱门开着。下一秒，姜北辰被两个机器人架着往车里送。他的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进去的，身上的伤口还没处理，绷带渗出血来，在后颈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姜曳双手按在玻璃上，眉头紧皱。
她都已经被关起来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着急把姜北辰送走，连伤口都来不及恢复。
“姜烬川！”
她喊爸爸的名字，声音却根本传不出去。只能拼命拍打窗户，一下又一下，掌心拍红了，玻璃却纹丝不动。
悬浮车旁，姜烬川站在那里，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舱门马上缓缓闭合。
“不要——”
姜曳的手按在玻璃上。
她看见姜北辰被塞进车里，整个人陷进座椅里，低着头，前额的刘海垂下来，把整张脸遮住。曾经在学校里意气风发的那个人不见了，此刻的他像极了罪大恶极，被押送的犯人。
“姜北辰，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她不理解。忍不住低声呢喃着，眼眶酸涩不已。
车窗即将关闭的瞬间，姜北辰的黑发微微一荡。
他骤然扬起脸。
姜曳双眼微睁，有些期待姜北辰有话要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似乎是往她的方向看了一样，只是一眼，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随后更深地埋下头。
车窗彻底闭合。
她抿着唇，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姜曳心里清楚，姜烬川始终觉得姜北辰是被领养的，认为他应该和她这个妹妹保持距离。
可只是被咬了一口而已，这根本就不怪他。
要怪也只能怪无法控制的信息素。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找不到靳弛，姜北辰已经是和她最亲近的人，她不舍得他离开。
指令锁解除的声音响起，姜烬川来到楼上。他站在门口，看见姜曳趴在窗台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点什么。
姜烬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姜曳就白他一眼，侧过身去。
他主动走近，看见姜曳将嘴努了起来，这是不高兴了。
可人已经送走了，再怎么安慰都是废话。自己还是始作俑者。姜烬川只好抬手，轻轻地擦了下姜曳脸上已经干掉的泪痕。
“人都要走了就别哭了，伤眼睛。”他带着些恐吓，“你不是喜欢做实验？眼睛坏了还要怎么做。”
姜曳别过脸，像是根本没听见。
姜烬川叹了口气：“爸爸有事先要去军部一趟，你在家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离开了。
门关上，姜曳闭上眼，她掌心还在一阵阵的发麻。
心里却想着，她是没办法讨厌姜烬川的。刚才冲着姜烬川发脾气，也是因为他苛待姜北辰。把姜北辰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但她没忘记，姜烬川和周瑾对她很好。即便是在饭桌上，姜曳随口提了一嘴想要一座实验室。她自己都没当真。隔天，姜烬川就能把实验室的落成安排上日程。
他拿着那叠图纸，冲进书房一一跟姜曳确认的时候，表情很兴奋。
“你看看，这几个设备是不是你要常用的？”他面带骄傲，“了不起吧？爸爸比你都了解的清楚。”
姜曳当时很诧异。一问才知道，姜烬川根本不懂这些，于是专门托人找了研究所的专家，问了好几天，还专门实地去对比过机器。
他看着粗糙，对待女儿却非常上心、细致。
还有周瑾，她很少在家。和姜烬川通话的时候，叮嘱最多的还是姜曳的一日三餐。
“吃饭了嘛？饭要按时吃。”
“听爸爸的，少喝营养液，实在懒得下楼，就让北辰给你送到门口。”
“你爸爸不忙，有什么事就使唤他。”
这些话很简单，听得姜曳耳朵都长茧了。可是被惦记的感觉，却让姜曳的心里很暖。
在其他星球考古，遇到些好玩的，周瑾还会专门寄给姜曳。家里有一间房，是专门用来摆周瑾送的纪念品。
有时候多到，让姜烬川都会吃醋。
姜曳在窗边坐下，她望着已经浓成墨色的夜空，微微发怔。
她没办法恨姜烬川，可她也同样心疼姜北辰。
姜曳夹在中间，没办法责怪谁，也没办法保护谁。
窗外起了些风，姜曳用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突然一愣。车还没走，正要抬脚，就看见机器人陆续拿了些东西上车后，悬浮车就启动了。
在姜曳的视线里，车影越飞越远，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尽头。
他走了。
自这天起，姜北辰彻底就消失在姜曳的世界。
时序逐渐入冬，她所在的区域，由于穹顶调温板的管控，温度并不低，但管控覆盖不是很全面，外出走动仍然需要换上冬装。
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缭绕，姜曳轻轻呵气，看着操场上的全息屏幕，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捏紧了终端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阿曳。”
林汐递给她营养液：“温度调控不是出故障了吗？你怎么还来操场看比赛？”
姜曳也说不出理由，她垂眸，拂过营养液冰凉的瓶身。
“只是有点无聊。对了，上次让你打听的消息，有结果了吗？”
“当然。我们回教室吧，好冷啊。”林汐搓了搓手，她和姜曳边走边说。“你哥现在住在启明星，军事学院不就在那儿吗？估计是在等开学。”
“这样。”姜曳点头。
二人沉默地经过操场，来到教室外的走廊。人多了，耳边声音突然嘈杂起来，身体也变得温暖了些。
姜曳偏过头，张嘴又闭上：“那他…”她语气缓缓，“最近怎么样？”
林汐看她一眼，有些好奇。
“还行吧…不过，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吵的架？吵得这么厉害，他都离家出走了。”
姜曳没回答。
等了一会儿，林汐见问不出来，扶了下眼镜：“好吧，他每天固定外出的地点就是训练室，和家两点一线，也没去过别的地方。不过我觉得你父亲应该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住的地方是贵族区，也吃不了什么苦。”
姜曳这才松了口气。
她摩挲着口袋里的终端，上面和姜北辰的对话框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几条应答。大多数的情况下姜北辰不会回复她。
走之前，姜北辰说：他不配待在这个家里。那谁配？只有她了。当时姜北辰盯着她看了很久，估计是在找她和他的区别。
握紧冰凉的终端，姜曳不知道，姜北辰是开始恨她，还是对这个家彻底失望。
“你最近怎么不去食堂天天改喝营养液了？”
姜曳一怔：“太冷了。”她眨了眨眼，“我懒得动。”
日子很快来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天是帝国的占星节。一开始是为了纪念开国元帅司辰专门设立的。
司辰元帅为帝国鞠躬尽瘁，不仅家庭美满，一生幸福最后还寿终正寝。
这个纪念日就渐渐变成了一种祈福的庆典。
元帅有一枚特制的勋章，传说如果佩戴勋章一整天，就会像元帅一样，一辈子健康顺遂。
姜曳本来就不信这些习俗，也不感兴趣。为了避开学校早上举办的仪式，早早来到教室。她站在教室门口，停住脚步。她的桌子上居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礼盒，姜曳揉了揉眼睛，礼盒还在。
边走边环视四周，大部分人还没到。
大概是哪个追求者给她送的礼物吧。
姜曳皱着眉，把它随手丢进了抽屉。
中午整理书时突然想起这回事，拿着它来到垃圾桶边，正要丢掉，指尖却碰到盒子背面，有微微的凸起。
翻过来一看，有朵暗红色的玫瑰印记。
心念一动，她都顾不上回座位，站在垃圾桶边，一把扯开绑着蝴蝶结的外包装。
里面是一枚特制的元帅勋章，比市面上售卖得更加精致、小巧，上面宝石的光彩夺目，很有分量。
她把勋章拿起来，上下翻转，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手稍稍泄了力，手腕一转，在即将甩开的瞬间，
盒子的底下静静躺着一枚圆形硬币大小的金属玫瑰。
被夜色撩过，玫瑰花泛起些绚丽的光泽。
姜曳赶紧拿了起来。
这朵“玫瑰”自动被唤醒了。
细窄的绿色藤蔓轻盈地缠绕住姜曳的手腕，形成开口的设计，开口两端是那朵花心一分为二的扁平玫瑰，黑与红的点点光晕交织浮现。
应该是用了尖端科技，她一戴上，就自动收缩成了合适的大小。接着消失在腕间，姜曳好奇地转动，轻轻一点，它才会再次显现，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是一个会隐形的装饰品。
总觉得这个手环有种莫名熟悉的即时感。
“是姜北辰。”
姜曳猛地抬头，四周幽暗，空荡荡的。望着门外长长的走廊，姜曳努起嘴，忽然埋怨起自己。
为了避开活动，她今天来学校比较早。当时应该马上想到是姜北辰送的，或许还能在学校里找到他。
回到座位，椅子被重重地拖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坐下，拿起终端拍下戴好的照片，发给了姜北辰。
对话框里，上面几条的内容，还是她问姜北辰的去向，他都没回答。
但这次他的回复很快，只有短短两个字：“好看。”
晨色照的她眼睛亮了起来，她赶紧敲字：“在启明星还好吗？放了寒假我就去找你，爸爸有没有为难你？”
他没有回应，只说：“记得天天戴。”
“……”
真是的。
姜曳真是快气死了，她憋住股气，捏着终端丢也不是、砸也不是。到底是谁教他的？不回别人消息，还故意装高冷！
姜曳心一横：“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回答问题，难道连一句想妹妹的话都不会说么！”
消息发出后，对话框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姜曳盯着屏幕，那句提示显示又消失，显示又消失。直到铃声响起，都没有得到回复。
觉得铃声好吵，姜曳闭上眼，在心里暗骂了句，把终端扔进抽屉里，打算认真上课。
老师一离开，她将早就拿好的终端打开，有两条消息。
姜曳勾了勾嘴角，轻哼：“还是挺识相的。”
第一条写着：“想。”
另一条是：“好好吃饭，不要喝营养液。”
姜曳抿着唇，问他：“你到底在启明星干什么，能不能跟我讲一讲？”
他再没回复。
姜曳翻了个白眼，她揉了揉盯久了有些酸涩的眼睛。
算了算了。
看样子姜北辰应该不是讨厌她，意识到这一点，让姜曳稍稍安心，她拨弄了下那个手镯。姜北辰不在，由于人设的原因，她在学校里的风评越来越不好，不过姜曳并不在意。
深冬以至，已有大片区域开始下雪，而周瑾也完成工作任务回到家中。只不过姜烬川并没有把姜北辰与姜曳发生的事情告诉给周瑾。
她在餐桌上问起来，姜烬川只说他提前去启明星做入学准备。
说这话的时候，姜烬川用眼神警告她。姜曳当然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周瑾爱自己的程度不比姜烬川低。
只是，当她站在厨房，看着按照程序下厨的机器人，蒸汽袅袅，她被热气湿润，却又抓不住，热带来的却是扫不开的冷。
姜北辰不在，她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姜曳发着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却忽而觉得少了些什么。
周瑾走进来扶着她的肩膀，笑道：“想哥哥了？”
姜曳抬起眼眸，她愣住，像是被人打醒，这才领悟到。
原来这种恍惚又空荡的感觉就是想念。
到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纷飞的细雪给学校覆盖上一层银白色。校门口停了很多悬浮车和飞行器，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姜曳穿得不厚，她独自站在角落，等着姜烬川来接她。今天放假，周瑾说一家人可以出去聚聚吃个饭。
看着眼前呵出的白气短暂凝结成雾，接着又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姜曳低头，随意地把玩着手环。
“嘿，姜曳！” 顾辰穿过人群走来，一头金发在雪白的世界里格外扎眼。“你哥哥呢？他不是说来看看你么？”
姜曳马上抬头：“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来看过我。”
似乎是没料到姜曳的回答，让顾辰愣住，挠了挠头，他仔细观察着姜曳的神色，看她不像是在故意恶作剧。
“啊？怎么会。”他有些困惑，“他不是固定每个礼拜都来学校么？每次找我出去玩之前，都说先来跟你打声招呼。”
什么？
姜曳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居然每周都回来？”
可自从姜北辰离开后，她没有再见过他一面。看样子顾辰不像是在说谎，许是看出了姜曳的震惊，他忽然笑起来：“不会是你哥谈了学校里的omega，所以故意骗我的吧？真的是…”他念叨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这句话更是让她心里一震。
姜曳直接脱口而出：“他不来看我就是不对的，如果是因为omega那就更过分了。”
许是空气太冷，让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顾辰反而更疑惑：“话是这么说，确实应该来看看妹妹。但哪个兄妹关系真的那么好，那也太肉麻了。”这时他的车到了，于是说了句，“你也别放在心上！哥哥嘛迟早会给你找个嫂子的，让他多陪陪嫂子，多个人照顾你也好啊。”
他边走边挥手，钻进车里之前还说：“你要是知道了是谁一定要告诉我啊，我好奇死了。”
“……”
悬浮车很快滑入车流，留下姜曳独自站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是想让寒冷的空气把头脑冷静下来，可顾辰的话却像是丢进干柴里的火星，让她的思绪噼里啪啦得烧了起来，越烧越旺。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她却觉得浑身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