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童年
4. 初生
一九八一年,大凉山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狠。
十月刚过,风就不再是呼啸,而是成了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贴着山脊梁子割过来。从海拔四千米的龙头山往下,冷意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像是谁把整座雪山的寒气都倒进了山谷。先是山顶覆上一层厚白,再是半山腰的冷杉裹上银装,最后连山脚的村寨都被一层薄薄的白霜糊住,连屋檐下的枯草都冻成了脆生生的冰条。地里的荞麦早就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褐色茬子,像一排排被剃了光头的脑袋,杵在风里,一声不吭,任由山风把它们的枝干吹得东倒西歪。
整个大凉山,都陷在一片死寂的冷与荒芜里。
就在这片死寂里,县城菜市场的窝棚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声音细得像根针,又像被什么死死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在空旷的菜市场里飘着,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散。窝棚外头,是卖猪肉的案板,案板上还摊着半扇去了毛的猪肉,暗红的血水顺着木板的纹路往下渗,滴在泥泞的地上,砸出一个个黑褐色的小坑,很快就被冻成了冰碴。再往四周看,是卖土豆的、卖白菜的、卖豆腐的摊贩,一个个缩在厚重的军大衣里,双手拢在袖子里,脑袋缩着肩膀耸着,眼神麻木地往窝棚的方向瞟,那目光里没有多少心疼,更多的是见惯了底层苦难的漠然,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窝棚里,接生的是隔壁卖豆腐的杨婆。
杨婆五十多岁了,满脸皱纹像老树皮,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刮出一层泥,据说年轻时给半个县城的大小孩子接过生。她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脚步蹒跚地钻进窝棚,嘴里不停嘟囔着彝语夹杂的汉话,怨声载道:“这大冷天的,生什么孩子?造孽哟……”
窝棚里没有一盏正经的灯。
唯一的光,是从破旧塑料布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勉强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混着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脏污的光。她叫杨秀英,彝族,大字不识一个,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浓重的山腔。她从八十里外的深山寨子嫁过来,嫁给了村小的民办教师姚德柱——一个瘦得像根竹竿,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男人。
此刻,姚德柱不在。
他跑出去了,跑出去找接生婆,又跑出去找烧酒。大凉山的风俗里,女人生孩子要喝滚烫的苞谷酒驱寒,也能壮胆。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跑了一趟又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紧紧揣着一瓶苞谷酒,酒瓶贴着胸口,用体温焐了一路,酒壶都被捂得温热。
等他跌跌撞撞钻回窝棚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杨婆正倒提着婴儿的双脚,在孩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一下,像是敲开了孩子紧闭的喉咙,哭声猛地炸开——比刚才响亮了数倍,尖锐又有力,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碎了窝棚里的死寂。那声音尖尖的,穿过塑料布的破洞,穿过猪肉案板的腥气,穿过菜市场里麻木的人声,一直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大凉山脚下,在冷风中荡出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姚德柱浑身一震。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山缝里勉强挤出来的一缕光,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与释然。他把怀里揣着的苞谷酒轻轻放在旧木桌上,酒瓶撞在木板上,发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凑到木板床边,死死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
孩子的脸皱成了一团,像一颗被山风风干了的野核桃,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肿得像核桃皮,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小鱼,费力地呼吸着。小小的身子上,只裹着一块杨秀英从自己打满补丁的夹袄上撕下来的粗布,布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被冷风一吹,瞬间就冻得发硬。
“是个儿子。”杨婆一边收拾着手里的东西,一边平淡地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豆腐卖了几毛钱,没什么波澜。
姚德柱伸出那双冻得开裂的手。
他的手背上满是冻疮,裂着一道道血口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怕碰碎了这团小小的生命,指尖微微发颤。这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抱——他教过书,写过字,算过田亩的账,却从未抱过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属于他的儿子。
奇怪的是,孩子到了他怀里,反而安静了。
哭声停了,嘴巴也不张了,小小的身子轻轻蜷了蜷,像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什么,紧紧贴在他粗糙的掌心。
姚德柱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窝棚里的冷风从塑料布缝隙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父的茫然,有对未来的惶恐,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说不清的愧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出了一句让杨婆后来念叨了十几年的话。
“叫远。姚远。遥远的远。”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像是刻在木板上的字,又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走到遥远的地方,别回来。”
杨婆当时没听懂。
她只当这是山里父亲对儿子的普通祝福,是盼着孩子将来有出息,走出这穷山恶水,去更远的地方过好日子。可几十年后,当她老得走不动路,只能坐在菜市场门口晒太阳,回忆起当年那个窝棚里的场景时,才突然想明白那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那哪里是祝福。
那是一个父亲,对刚出生的儿子,最卑微、最沉痛的道歉——对不起,我把你生在了这样的地方,生在这吃不上饱饭、走不出大山的大凉山。所以,你走吧,走远点,永远别回来,永远别走我走过的路。
一九八一年的大凉山,窝棚外面的世界,是被贫穷和寒冷包裹的偏远角落。
那一年,包产到户的政策刚刚传到这个连电话都没有的山区。生产队的木牌子还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油漆都掉光了,却依旧醒目;仓库里的粮食早就分得七七八八,每家每户都揣着少得可怜的荞麦和玉米,日子过得紧巴巴。姚德柱分到了三亩地、一头瘸腿的老黄牛、还有半袋荞麦种子。
三亩地,在半山腰的乱石堆里,土薄得像一层皮,石头遍地,种什么都长不好。那头瘸腿的老黄牛,拉不动沉重的犁,最后被宰了,一家人分着吃了,算是勉强过了个年。半袋荞麦种下去,收上来也就一袋半,刚好够吃到明年开春,没有一点余粮。
姚德柱不只种地,他还教书。
他读过初中,在那个年代的大凉山,一个读过书的男人,就是村里的“知识分子”。他本来有机会去县城的供销社当会计,端上铁饭碗,可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被人顶了名额。最后,到村小当民办教师,每月工资十五块钱,外加三十斤粮食,这就是他全家唯一的收入。
十五块钱。三十斤粮食。
要养一个老婆,一个刚出生的儿子,还要养七十多岁、常年咳嗽的老娘。
村小的教室,是村里废弃的仓库改造的。墙是黄土夯的,坑坑洼洼;屋顶的瓦片有些疏松,漏风漏雨;窗户上没有玻璃,冬天只能糊一层牛皮纸和塑料纸,风一吹,牛皮纸就破了,冷风直往教室里灌。姚德柱每天要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去上课,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就得摸黑出门,走到学校时,眉毛上都结了白霜。到了教室,他先点起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备课,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放在嘴边哈几口热气,再继续写。
他教的课,是语文、数学、常识,三个年级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里,混着上课。教具简陋得可怜: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当黑板,几支短得快捏不住的粉笔,一把掉了漆的破尺子。粉笔冻得像冰棍,握在手里扎得慌,写在黑板上,字迹歪歪扭扭,风一吹,粉笔灰就飘得满教室都是。
他经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翻来覆去就一句:“你们好好学,将来考出去,就不用在这山沟里刨食了。”
这句话,他对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说过,说了一年又一年。可真正听进去的,没几个。因为孩子们的父母,也在耳边说同样的话,而他们的父母,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又怎么能相信,孩子能真的“考出去”?
姚德柱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是他最期待也最忐忑的一天。
十五块钱到手,他会先拿出五块,塞进床底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子里。
杨秀英问过他好几次:“存这钱做啥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姚德柱总是低着头,沉默半晌,才挤出两个字:“读书。”
给儿子读书。
杨秀英就不说话了。她是个山里女人,不懂多少大道理,却知道这大山里的孩子,要想“考出去”,要读多少书,要花多少钱。而她的男人,只是一个每月拿十五块钱的民办教师,五块钱,攒了一年又一年,也攒不出多少。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姚德柱又走了。
这次不是去买酒,是去乡里办户口。
他揣着村里开的证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十里山路。等他走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冷风吹得人骨头都疼。
乡政府的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棒,一只瘦黄的土狗趴在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看见姚德柱来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耷拉下去,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坐在桌子后面,翻着报纸,头都没抬。姚德柱把村里的证明递过去,办事员接过来,扫了一眼,随口问:“叫什么?”
“姚远。”姚德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哪个远?”办事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遥远的远。远方的远。”姚德柱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办事员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证明,然后拿起笔,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姚远。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办完户口,他没有急着赶回去。
他站在乡政府的院子里,抬头望向远处的大凉山。太阳正在慢慢落山,橘红色的光一层层染在山脊梁子上,像有人用巨大的红色笔刷,一遍又一遍地涂抹,从山脚到山顶,最后融进山顶的白雪里,美得苍凉,也美得绝望。
他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沉进山底,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迈开脚步。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也更难。
天很快黑透了,山里起了雾。雾浓得像煮稠了的牛奶,白花花的,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姚德柱在山路上摸摸索索地走,好几次踩进路边的浅沟里,裤腿都磨破了,他也只是拍一拍土,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窝棚时,已经是半夜了,浑身湿透,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杨秀英还醒着。
窝棚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颤巍巍的,映着她疲惫的脸。孩子躺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轻轻蜷着,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兽,微弱却顽强。
姚德柱站在窝棚门口,没有进去。他想在外面站一会儿,想吹一吹冷风,再静一静。因为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要多养一个人了,要多一份责任了。而他的十五块钱,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孩子,就多一分。
他蹲下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户口证明。
证明上的字迹清晰:姚远,男,1981年10月17日生,彝族,住址:XX村XX组。
他把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缓缓站起来,推开了窝棚的门。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昏黄的光,照亮了窝棚里小小的一方天地。
杨秀英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办好了?”
“办好了。”姚德柱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
“吃饭了吗?”杨秀英又问,眼里满是担忧。
“吃了。”姚德柱回答,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他没吃。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只在路上喝了两口路边的冰水,什么都没吃。他不想让杨秀英知道,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让这窝棚里,再多一分沉重。
他走到木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手指攥成小小的拳头,紧紧蜷在胸前,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姚德柱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儿子的手指。
那根小小的、软软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很紧。
像不肯松开,像要抓住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姚远的手指,被儿子攥着,没有抽回来。
他就那么蹲着,蹲在木板床边,让儿子攥着他的手指,蹲了很久很久。
窝棚外面,风又大了。
破旧的塑料布被山风拍打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拍手欢呼,又像是在拍打这穷极了的窝棚,拍打这沉默的大山。
远处,大凉山的群山,在夜色里沉默着。
一座连着一座,像一堵永远也翻不过去的高墙,横亘在天地之间,挡住了所有的远方,也挡住了所有的希望。
而在这堵高墙的脚下,在这简陋又寒冷的窝棚里,一个刚出生才三天的孩子,正攥着父亲的手指,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小的、顽强的兽。
他不知道自己生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这连绵的大山,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叫“远”的名字,藏着父亲怎样的心事。
他只知道——冷。
冷得刺骨,冷得钻心,冷得让他拼命攥紧了那根属于父亲的手指。
这是他人生学会的第一件事。
也是这大凉山,给他的第一份,冰冷的、沉重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