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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玄影卫审娇娥,假意试真心

“怎么,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用刑?”刑讯室充满了腐朽和鲜血的味道,玄影卫分列两旁,只有沈砚虞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面色铁青,威压全开。

沈砚虞看她冥顽不灵,正要发作,宫内忽然传来传唤,命他立刻入宫处理公务。他只得暂且作罢,匆匆离去。

沈砚虞带着人一走,狱头立刻变了脸色,端起自以为和善的笑脸走到阿芜身前“呦,你看看,多俊俏的小脸呀,打坏了岂不可惜,统领不疼你,我疼你。”

说着作势就往脸上亲,阿芜头往后仰,猛地撞上狱卒的额头,狱头没想到一个小女娘劲这么大,一下把他撞翻了,头晕的好一会儿都没起来,同时,阿芜的额头泵出血印,青紫的吓人。

狱头不再废话,爬起来拿起鞭子,一鞭接着一鞭,新伤叠加在旧伤之上。阿芜本就身子孱弱,伤痛与悲苦交织,没撑多久,便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城中流言四起,都说沈砚虞将一名女子押入诏狱。卫惊骁一直担心刺杀案栽赃到镇国公府,犹豫再三,登门找到萧祐。

“殿下连日避我,莫非连我也不信了?”卫惊骁按了按肩头旧伤,语气无奈。

萧祐轻叹:“二郎,我信你。只是此事牵扯你我二人兄长,我心中纷乱。”

“我镇国公府向来中立,我若想害你,当初又怎会出手相护?”卫惊骁道,神情落寞。

“我明白。”萧祐神色稍缓,随即想起传闻,“沈砚虞押了个女子入诏狱,说不定是案件关键证人。”

卫惊骁脸色一凝:“走,我们去探探虚实。”

二人结伴赶往诏狱。

另一边,沈砚虞走到一半,掐算着时间,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的凌梭,吩咐道:“你去把墨尘叫来,我带他去,顺便问问他最近家里怎么样。”

凌梭脚步一顿,转身去找墨尘。

沈砚虞急忙折返,一进刑房,就见阿芜浑身是血瘫倒在地,俯身抱起阿芜,看了看她额头上的新伤,对亲卫道:“殴打重要证人,意图灭口,查查和截杀皇子的人有什么关联。”

“统领饶命、统领饶命,小人只是依照惯例行事……”狱头跪地不断求饶,没人理他,亲卫过来把他拉上了行刑架绑了起来。

他刚刚还威风凛凛的给别人刑讯,转瞬就成了自己受刑。

正好凌梭带着墨尘走进刑讯室来找沈砚虞,闻言,立刻上前,拿过鞭子:“正好,我不用进宫,闲来无事,就伺候你吧。”

沈砚虞抱着阿芜快步走出,墨尘看阿芜满身是血,知道沈砚虞有洁癖,想接过来,沈砚虞绕开他径直走了。

刚走到门口,便撞上卫惊骁与萧祐。

卫惊骁当即拦路,语带讥讽:“好大的官威!她护驾有功,何至于受这般折磨?”

“想要取她性命的,从来不是玄影卫,而是你们镇国公府。”沈砚虞抱着人一步不停,直接闯过卫惊骁的胳膊,无视他,只看了看萧祐。

萧祐心头一颤,眼神也下意识看向卫惊骁。卫惊骁不肯退让,依旧要上前拉拽沈砚虞。

“怎么?莫非想强行带走证人,杀人灭口?”沈砚虞用眼梢睨着卫惊骁的手,猛的一震,震开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惊骁权衡片刻,终究没再上前阻拦。目送沈砚虞抱着阿芜径直离去。

诏狱门口只剩孤零零的两个人。

萧祐有些无措,转头看向卫惊骁:“二郎,我还是信你的。”

沈砚虞将阿芜安置在近旁别院,嘱咐墨尘看着她,别再让人伤她。自己先去皇宫复命。

墨尘看伤势实在有些重,而且已经起了热,便自作主张请了大夫。大夫查验伤势,神色凝重:“虽然只是受着些皮外伤,但女子不同男子,还得好好养护呀。”

到了给大夫诊费的时候,墨尘十分了解自家统领,委婉的和大夫表示,这样是要不到诊费的,这大夫也十分识趣,表示都是小事。

众人一起等沈砚虞回来,索性沈砚虞心里也记挂着这边的事,匆匆办完差就赶了回来,一进屋听说要掏钱,脸色都变了。

大夫赶紧把刚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怕他不舍得掏钱,实实在在添油加醋了一番,把人说的今夜是无论如何也过不下去了。

沈砚虞一听,也吓坏了,赶紧询问大夫如何办,大夫又叫来家里的女儿当医女用,给阿芜处理好伤口,收了沈砚虞两份钱,心里得意的走了。

沈砚虞她满身包满白布,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他这才知晓,连日来她的倔强,全是硬撑。

手指轻轻触碰她额头的瘀痕,如今已经肿成一个鼓包,阿芜疼的瑟缩,这么一张倾城的小脸,也让自己折腾的破了相。

他不是不知道那个狱头什么德行,他是皇上安插过来的人,他本意是借着这次案件关系重大,直接拔了这颗钉子,顺便吓一吓她,在刑讯室不比牢房,那狱头再好色也不敢如何,没想到她这么刚烈,是真不要命。

入夜,阿芜果然高热昏迷,断断续续呓语:“父亲……母亲……带我走吧……为何只剩我一人……”

细碎的呢喃飘在安静的房内,恰好撞进沈砚虞耳中。他自幼无亲无故,孤身长大,这般孤身飘零的苦楚,他深有体会,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他取来凉水浸湿棉布,正要替她敷在额间退热,手腕忽然被昏迷的阿芜紧紧攥住。她无意识往旁侧依偎,唇间含糊呢喃,像是渴求一点暖意。

沈砚虞一阵局促,几番挣扎也没能挣开,只得调整姿势坐下相陪,阿芜顺势窝进他怀里。他见她气息越来越微弱,想起手下玄影卫皆是悍不畏死,可望着这单薄脆弱的人,第一次觉出生命的脆弱。她是关键证人,绝不能出事。

这一晚,他被迫彻夜守在榻前。

翌日清晨,高热渐渐退去。阿芜悠悠转醒,看见伏在床边熟睡的沈砚虞,好像小时候,忍不住抬手调皮地戳了戳他的脸颊、鼻尖。

沈砚虞浅眠,立时睁眼,抬手拨开她的手指,嗓音微哑:“看来,你是活过来了。”

“多谢统领照拂。”阿芜眼底漾着浅淡笑意。

“空口白话,也算道谢?”

“我这一身伤哪来的?”看沈砚虞被噎住,阿芜也不和他犟,“我如今是待审之人,更是关键证人。一旦留下我的口供,性命定然难保。”

沈砚虞眉梢一挑:“你想要什么条件?”

“我可以帮你拿到线索,功劳分文不取,但关键证据,绝不能出自我口。”阿芜趴着,用两个胳膊支着上身和头,后背疼,不得已侧过身。

“成交。”沈砚虞看出她难受,给她按回榻上。

阿芜躺回床上,后背还是疼,只得翻过身稍稍侧着找角度,说道:“你把卫二郎找来,我能帮他兄长脱罪。”

“你如何断定内情?”她转了过去,背对着沈砚虞,沈砚虞看不见她的表情,辨不清真假,只得坐起来,盯着她看。

“在黑风关外遇见你之前,我们镖队已经被追过了数次,共有两拨人。带纹身的是受管束的死士,无印记的是军中兵士乔装,一辨便知。”阿芜像小女孩一样,拿着榻上的一根绳子把玩。

沈砚虞,深深看向她:“你说,你该不该被人猜忌?

“猜忌本就是你的天性。”她气息尚虚,语气却通透冷静,“可你昨夜留我,就说明你清楚——我有用,且我从不会做无用之事。”

沈砚虞眸色微凝。

沈砚虞:“证据在你身上,为何不能给我?

阿芜微微侧身,抬手轻拢衣襟,姿态慵懒,却将贴身之处护得严实,不露半分痕迹。

“牢房也不是我一个犯人,路上我还给你抓了两个,你怎么不去审?”阿芜反问。

“他们都没有你狡猾。”沈砚虞道。那两个是玄影卫叛变的人,本就被人拿住了把柄的,知道的不多,能说的更少。

“彼此彼此”阿芜背对着他,面向墙壁轻声开口,字字戳破他本性,“你是玄影卫统领,办案唯功,为查案、立大功,什么都能抢,什么都能弃。”

“这东西若是到了你手里,便永远没有卫家翻身、我得以隐身的道理。”

沈砚虞捉了一下牙花子,并未辩驳。追逐权功,本就是他行事的根本。

“我信卫惊骁的底线,却不敢赌你的权欲。”阿芜续道,“此物,必须由卫二郎亲见、亲取、亲自发难。你在一旁静观其变,既能坐收成果,又不卷入党争,正合你心意。”

沈砚虞看着她处处设防、将自己心思摸得通透的模样,眸色愈发幽深。这人卧病在床、满身伤痕,却非要摆出个好看姿势,步步算计,早早堵死了他抢功的所有可能。

良久,他低笑一声,夹杂着无奈、赏识,还有一丝被牵制的吃瘪。

清醒机敏,防备重重,最是难测人心。

“好,我这就召他前来。”他终是松口,从床上起身,抽走了阿芜手里的绳子,原来是他袖口是绑绳松了。

“你要不照照镜子呢?青面獠牙的,就别使这种手段了。”说完,不再看她大步走了出去。

阿芜立刻下床来到铜镜前,昨天磕狱卒那一下,现在整个额头都是青紫的。还真别说,昨晚那大夫虽然会忽悠人,但医术确实不错,一点也不感觉疼,取出药膏细细给自己涂好药。

沈砚虞心底万般不愿,终究还是遣人将卫惊骁请到别院。

屋内三人相对,气氛微妙。阿芜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见卫惊骁落座,当即转向沈砚虞,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劳统领行个方便,暂且回避片刻。”

沈砚虞脸色骤然沉下。此案由他主查,如今反倒被人支开,又气又无奈:“别院归玄影卫管辖,案子亦是我经手,你竟让我出去?”

“统领稍安。”阿芜淡淡开口,“我向你保证,事成之后,这份查案功劳定然悉数归你,半分不会私留。”

话已至此,沈砚虞纵有不满也只得退让。他狠狠扫了二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屋外,立在廊下等候。

屋内只剩阿芜与卫惊骁。

阿芜直入正题:“我有三件事,想同你做个交易。”

“你请讲。”卫惊骁神色郑重。

“第一,我打算在洛京城落脚行商,眼下身份无根,行事处处掣肘,需要一个能立足、得人照拂的名分。”

卫惊骁略一思忖,当即应道:“此事好办。我认你做义妹,往后你便是镇国公府世子义妹。有卫家做靠山,京中之人自会礼让三分。”

“可以。”阿芜颔首,抬手让卫惊骁看自己纵横交错的伤痕,语气添了几分无奈,“第二,令兄卫衍昭屡次派人追杀于我。当日我出手周旋,实则是帮他遮掩破绽,并未与卫家为敌。如今我助卫家洗清嫌疑,也算两清。还望你转告令兄,就此收手,莫再取我性命。”

卫惊骁站在厅堂,也是面露愧色。兄长恩将仇报,行事太过偏激,他心中早有不安。“我明白。家门行事失当,是我对不住你。我定会劝止兄长,往后绝不会再有追兵前来。”

“第三件。”阿芜续道,“我已然应允沈砚虞,此案功劳全数让给他。”

卫惊骁闻言失笑,连连摆手:“你尽管放心。我镇国公府本就位高权重,从不在乎这些。这份功劳,我们断不会相争。”

卫惊骁没说的是:镇国公府功高震主,早已引得陛下忌惮,再多揽功绩,也是祸患,故而不敢相争。

三方约定落定,阿芜才从贴身之处取出那片带纹身的皮片,郑重交到卫惊骁手中。

卫惊骁将证物收好,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雕花木盒,递到榻前:“这是府中秘制的上好伤药,化瘀生肌,坚持涂抹便不会留疤。你伤势沉重,且妥善用上。”

阿芜接过木盒,道了声谢。

数日后,卫惊骁依约出面举证。凭借关键物证,刺杀案真相大白,卫衍昭与镇国公府洗清主谋嫌疑,矛头直指二皇子,朝野一片哗然。

可风波落幕,帝王对卫家的忌惮也愈发深重。卫惊骁常年驻守边关、手握兵权,如今卫家又在朝堂搅动风云,早已犯了功高震主的忌讳。

不多时,圣旨传至府中。圣上以卫惊骁母亲年事已高、需人侍奉尽孝为由,下旨将其留在京城,免去边关差事。

看似体恤恩赏,实则一道软锁,将这位沙场悍将,牢牢困在了洛京城内。

此次截杀,源自四皇子与卫惊骁出使北疆返程,途中遭遇跨境死士伏击。阿芜交出纹身证物后,所有线索直指武宁侯。

武宁侯是二皇子母家外戚,乃是皇帝亲手提拔、用以制衡世家的势力。碍于这层关系,即便罪证确凿,圣上依旧刻意包庇,将此案草草压下,无人再予追责。

别院之内,沈砚虞把朝中处置结果告知阿芜。

阿芜听完,抬手抚过发痒收口的伤疤,开口道:“我也该走了。”

沈砚虞抬眼:“你打算去哪?”

“我身无分文,本就没有去处。”阿芜眼波微转,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只是不愿再待在这里,不如……我搬去你府上住?”

沈砚虞闻言当即嗤笑:“你做梦。留你在此吃住养伤,已是格外开恩,竟还想住进我私宅,你怎么不直接上天?”

沈砚虞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会儿。

阿芜也不气恼,只淡淡道:“那我也不留在这儿了。”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沈砚虞望着她的背影,随口道:“随你,爱上哪上哪。”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可接连两日,都不见阿芜归来。这天外面的雨下的格外的大,沈砚虞抽空问询手下:“那人走了两日,一直没露面?”

下属摇头:“不曾见过。”

沈砚虞眉头微蹙。她伤势初愈,又囊中羞涩,举目无亲,究竟能去往何处?

看着窗外的大雨,他好似从前也在这般恶劣天气里,赶走过一个人。那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露面,想来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事虽萦绕心头,他却也没有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