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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过来坐,我签

裴聿再次踏入奥玫庄园,已是五天之后。

童明素把车停在门廊前时,李恒在台阶上与人交谈着什么,看见裴聿下车,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恭敬,“裴先生。”

“他在吗?”裴聿下车后走向李恒。

“在,不过……”李恒的目光往三楼的方向扫了一下,“老板在休息。”

裴聿沉默着低头,手里的文件袋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微微发皱,是一份需要沈咎补充签字的附件,本可以让童明素送来,或者快递,甚至发电子版,但他还是自己来了。

“那我等等。”

李恒犹豫一瞬,还是侧身引路:“裴先生想去客厅还是客房,老板这周很忙,今日刚好得空刚刚躺下,可能需要您很久”

“客厅,没事,我等着就好,正好还有一些工作。”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裴聿在沙发里坐下,佣人端来茶点,摆好后退出去。

房间里只有墙上古董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鸟鸣。

裴聿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是沈咎抽的那个牌子。他想象着那人靠在这张沙发里抽烟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墙上古董钟敲了四下,四点整。

裴聿工作的思绪被钟声打断,揉揉眉心,随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后花园的景色尽收眼底,再往远处,是那座巨大的玻璃花房,午后的阳光在玻璃穹顶上跳跃,隐约能看见里面那片山地玫瑰的嫩粉色。

李恒与人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拖鞋的拖拉声也不小,听到声音的裴聿回过头,沈咎正从楼梯下来,头发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明显是刚睡醒。身上随便套了件深灰色的睡袍,带子松松系着,领口敞开一大片,露出锁骨和胸膛苍白的皮肤。手臂上那道伤口换了新的纱布,缠得很整齐。

他靠在扶手上,嘴角慢慢弯起来,故作惊讶的看着裴聿,“今天不是周五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拖得慢悠悠的,“裴三少这是……想我了?”

裴聿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走过去递给他:“法务部漏了一份附件,需要你补签。”

沈咎低头看了看文件袋,绕过裴聿,走向沙发坐下去,“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裴聿捏着文件的手紧了紧,转身走向沙发站在沈咎面前。

沈咎无奈嗤笑一声,伸手接过文件袋,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签。”

裴聿犹豫一下,选择在他对面坐下。

沈咎抬眼看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低头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看。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翻到签名页时,他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笔,摸了个空。

“笔在左边抽屉。”头也没抬。

裴聿打开茶几左边的抽屉。里面有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静静躺着那,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S”。他拿出来递给沈咎。

沈咎接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签完最后一份,他合上文件,把笔帽盖好,把笔握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笔帽上那个“S”,目光落在裴聿脸上,“你今天是专门来送这个的?”

裴聿沉默了一秒:“是。”

“可以让人送来。”

“我知道。”

“也可以发电子版,我签完扫描回去。”

“我知道。”

沈咎眼底那抹笑意慢慢加深,把笔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睡袍随着动作滑开更多,露出小腹紧实的线条。

“所以,”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裴三少是担心我死了,没人签这个?”

裴聿的眉头微微皱起:“沈咎。”

“开玩笑的。”沈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角微扬,“别生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毯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伤怎么样了?”裴聿忽然问。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裴三少这是在关心我?”

“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沈咎阴阳的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他把手臂伸过来,在裴聿面前晃了晃,“自己换的药,还行。李恒非要缠那么整齐,我说不用,他不听。”

裴聿低头看了看那道纱布,抬起头时,对上沈咎了目光,“怎么会受伤?”

沈咎的笑容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收回手臂,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家里的事情,处理的时候不小心。”

裴聿想起李恒说的分身乏术,看着沈咎的侧脸,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总觉得那层漫不经心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沈老板,你们家,兄弟姐妹多吗?”

沈咎转过头看他,眼底那抹意外加深了些,盯着裴聿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声来:“裴三少今天是怎么了?先是关心我的伤,又问我家里的情况,怎么?想上门提亲?”

裴聿的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沈咎重复了一遍,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够了,靠在沙发里歪着头看裴聿,“上边五个哥哥,下面有2个妹妹。”语气得很轻松。

他看向沈咎,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看起来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你排第六。”裴聿声音低了些。

沈咎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变淡,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将目光移向窗外,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裴聿。”沈咎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送文件吗”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玩味,像在问一件很认真的事。

“对”

“那你要不要留下吃饭?今天厨房做了冬阴功汤,李恒说很不错。”

“好。”

沈咎微微诧异,没想过裴聿会这么爽快的答应。

“那我去换件衣服。”沈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回过头,“花房里那几盆朱丽叶玫瑰,今天开了。”他的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像个天真的孩子,要把自己宝贵的东西推销出去的样子“吃完饭去看看?”

“好”

没等裴聿的回答,沈咎问完就已经走了,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个回答。

裴聿坐在沙发里,看着沈咎的身影消失,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毯上拉出更长的影子,没有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也弯起来。

晚餐选择摆在花房。

那张白色的铸铁桌被挪到了花墙正前方,正对着那片层层叠叠的山地玫瑰,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那些灰绿色的莲座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几株朱丽叶玫瑰杏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沈咎换了件浅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照例敞着,露出锁骨处那片苍白的皮肤。他坐在裴聿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花。”沈咎的目光越过裴聿,落在他身后花墙前的玫瑰上,“开了。”

裴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那片山地玫瑰,在夕照里静静铺展着,每一朵都紧紧相拥,像永不凋谢的粉色雕塑。

“为什么喜欢山地玫瑰?”

沈咎的目光落在裴聿脸上,漏出淡淡的笑容:“因为不会开败。”

裴聿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沈咎只是端起酒杯,朝裴聿示意:“尝尝这个,酒窖里最老的一瓶。”

裴聿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口腔里化开,醇厚,复杂,带着岁月的味道。

“你的伤好些了吗?”

沈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块纱布还缠着,在蓝色的衬衫映衬下格外显眼,嘴角弯起来:“裴三少今天是真的关心我?”

裴聿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回答,确实对这个合作伙伴关心过了头....

沈咎眼底那抹笑意化开,溢上脸颊,他把手臂伸过来,在裴聿面前晃了晃:“要不你帮我换药,顺便自己亲眼看看我的伤如何了?”

裴聿看着那张在夕照里忽明忽暗的脸,双眸里燃烧着幽深火焰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家里那边,事情处理完了吗?”

沈咎的笑容微微一顿,看向他身后那些山地玫瑰上的余晖,温柔得不像真的,随后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正在沉落,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至少....暂时处理完了。”

裴聿知道就算再问也不会得到答案,索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入喉管,留下一路温热的灼烧感,“吃饭吧。”

沈咎转过头看他,掺杂着玩味的笑又浮上来:“裴三少今天不逼问我合同的事了?”

“签完了,还逼问什么?”

沈咎笑出声来,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阴功汤里的虾,放进裴聿面前的碟子里,“尝尝,今早从普吉岛送来的。”

裴聿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虾,又抬起头看向沈咎。那人已经低头吃自己的,侧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他夹起那只虾,放进嘴里。酸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虾肉鲜甜弹牙。

“好吃吗?”沈咎头也没抬。

“嗯。”

沈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那就好。”又低头继续吃。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花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有灯光自动亮起,暖黄色的,把那些山地玫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裴聿吃着碟子里的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沈咎。那人吃得很认真,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沈咎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他是桑奇国际的老板,知道他在卡曼权势很大,知道他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沈咎每周五都要等他来吃饭,明明可以要求更多股份或者提出过分但他又必须接受的要求。看着沈咎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他锁骨处那片苍白的皮肤,看着他手臂上那块白色的纱布。

裴聿垂下眼,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裴聿”沈咎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花房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晕,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谢谢你今天来。”

裴聿嘴角弯了一下,“吃饭吧。”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玻璃穹顶上映出花房里的灯光,和两人相对而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