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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地玫瑰

裴聿第4次走进奥玫庄园,车停在门廊前,除了第一次,再也没有人搜他的身。那两名安保他再也没见过,新面孔垂手而立,目光依旧像探照灯般扫过车窗,裴聿下车时,李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裴先生,老板在花房。”

“花房?”

李恒侧身引路,“老板说,总在餐厅吃饭,未免无趣。”

裴聿微微点头,跟在李恒身后,穿过那条挂满阴郁油画的长廊,经过那扇吃了四次晚餐的宴会厅大门,走廊尽头穿过一个侧门,沿着一条碎石路,步道尽头,一座巨大的玻璃花房静静矗立,夕阳余晖在玻璃穹顶镀上了一层看起来暖暖的金光。

李恒停在门前,轻轻扣了两下,然后推开门,对裴聿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聿跨进去的第一步,就被那面墙攫住了目光。

一整面玻璃墙,被改造成了错落有致的立体花架。无数盆山地玫瑰层层叠叠地铺展着,那些莲座状的肉质叶片紧紧相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边缘染着一层极浅的绿,像一群永不凋谢的粉玫瑰。

下方几株朱丽叶玫瑰含苞待放,香气若有若无,其余的花裴聿叫不出名字,但每一盆都价值不菲,那株垂下来的蝴蝶兰,是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品种。

沈咎就坐在这片花墙前面,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领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大敞。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那些山地玫瑰的影子落在他的肩头。

“裴三少很准时。”沈咎抬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似的赞赏。

裴聿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副餐具,银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白瓷盘边沿描着细细的金线,正中央是一只水晶醒酒器,深红色的酒液正在里面缓慢呼吸。

“沈老板今天换风格了。”裴聿的目光扫过四周,“花房,倒是没想到。”

沈咎执起醒酒器,将红酒缓缓注入裴聿面前的酒杯,“没想到我喜欢花?”

裴聿没有否认,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缓慢滑落。

“这些山地玫瑰,”沈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是我亲手种的。”

裴聿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沈咎,那人目光落在那些多肉植物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

沈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自己一盆一盆配土,一棵一棵种下去。”他忽然收回目光,落在裴聿脸上,唇角那抹笑意又浮起来:“没想到吧?我这双手,还拿过铲子。”

裴聿没有接话,抿了一口酒,果香在口腔里炸开,单宁细腻,余韵悠长,是那晚他喝过的啸鹰。

“裴三少这一个多月,倒是比我想的守信用。”沈咎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慵懒。

裴聿放下酒杯,直视他,“不知道沈老板的诺言什么时候兑现。”

沈咎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像风掠过水面,留下极浅的涟漪:“萨穆尼特拉的尽职调查还没做完吧?吉拉育那边最近也动作不少。”

裴聿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吉拉育最近频繁接触泰国港务局的高层,试图在股权变更前制造阻力,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沈咎在拖延,却仍然每周五准时出现在这里。

“沈老板消息很灵通。”

沈咎端起酒杯,朝他示意,“所以裴三少该感谢我,你每来吃一顿饭,就少了许多麻烦。”

花房的门被轻扣两声然后被推开,张以怀捧着一只白瓷盅站在门口,看见裴聿,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

“厨房炖的燕窝,让我送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沈咎“嗯”了一声。张以怀将白瓷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在沈咎手边摆好勺子,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站着,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裴聿的目光从张以怀身上移回沈咎脸上,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张以怀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会移动的家具。

沈咎不带情绪的命令道;“坐下。”

张以怀眼底闪过困惑,看见沈咎的目光落在裴聿对面的空位上,他的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下。

裴聿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一个月来,他每次来庄园都能看见张以怀,有时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有时是在餐厅角落静静站着,有时是深夜从沈咎房间里出来,衣衫不整,脖颈间隐约可见的红痕。

他以为他们是情侣,可沈咎对张以怀的态度,冷得像对待一件用旧的器物。不,不是器物,器物至少还有用途。沈咎看张以怀的眼神,像看空气,像看不存在的东西。

而此刻,沈咎却让张以怀坐下,和他们一起吃饭。

“裴三少别介意。”沈咎将勺子放进炖盅里,推到张以怀面前,“他一个人吃,也是吃。人多,热闹些。”

这话说得奇怪,裴聿看着他,沈咎已经收回手,拿起自己的酒杯,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裴聿脸上。那眼神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张以怀低着头,用小勺慢慢吃着炖盅里的燕窝,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每吃几口,就会偷偷看一眼沈咎,像小心翼翼的动物,生怕自己发出一点令主人不快的声音。

一顿饭吃得沉默,偶尔沈咎会开口,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泰国的天气,卡曼的交通,最近有没有去大皇宫逛逛。裴聿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沉。

又绕开了,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提起港口,提起合同,沈咎就会轻飘飘地换话题。

“我饱了。”裴聿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沈老板,上周发过去的补充条款,你看过了吗?”

沈咎正用叉子拨弄着碟子里剩的半块鱼肉,闻言抬起头:“看过了。”

“那……”

“写得不错。”沈咎打断他,“法务那边还在审”

每次都是“法务在审”,桑奇国际的法务部,是只有一个人吗?

“沈老板。”裴聿的声音沉下来,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如果有什么条件没摆到桌面上,现在可以谈,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沈咎眼底那抹笑意慢慢加深,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

“裴三少今天火气不小。”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弄什么,“是因为港口,还是因为别的?”

裴聿的眉心微微一跳:“什么意思?”

沈咎偏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张以怀,忽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力道不轻,张以怀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道红痕。

“你说,”沈咎盯着张以怀的眼睛“裴三少为什么生气?”

张以怀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圈翻红,似乎下一秒成串的泪珠就要掉下来。

沈咎松开手,拍了拍张以怀的脸颊,像拍一只听话的宠物:“去,给裴三少倒杯茶。”

张以怀起身用袖口擦了眼泪,起身走向角落的茶台。

沈咎转向裴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像只正在休息的慵懒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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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周的周五,绵密、无孔不入的细雨,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裴聿的车驶上庄园的山路时,能看见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像白色的纱,缠绕在植物的枝叶间。

一个陌生的侍者撑着伞迎上来,说老板在书房。

裴聿走进书房时,沈咎正站在窗前看雨。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那片苍白的皮肤。他没有回头,喃喃着:“下雨了。”

“嗯。”裴聿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沈咎转过身,脸色比往常白了些,眼底有些淡淡的青痕,看见裴聿的那一刻,他脸上还是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

“裴三少怎么不进来?怕我吃了你?”

裴聿在沙发前站定,“沈老板,今天能签了吗?”

沈咎的笑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在裴聿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他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裴三少今天火气更大。”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我?”

裴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沈老板,我们是签了协议的。”

沈咎看着他,眼底那抹笑意慢慢加深,把烟按进烟灰缸,走到裴聿面前,裴聿闻到他身上雪松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沈咎低下头,盯着裴聿的眼睛,“裴三少,协议上没写什么时候给,对吧?”

裴聿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意:“我不是来陪你玩文字猜谜游戏的。”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裴聿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燃烧着幽深火焰的眼睛,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咎时的场景,长桌对面,把玩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计划书上画了一个大大×,然后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裴先生,这个条件,恕难从命”。

原来...沈咎从来没变。

裴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沈咎,我不是你那些可以随便摆弄的人。港口你如果不想合作,可以直说。”

沈咎的笑意慢慢褪去,退后半步,重新靠进沙发里,拿起烟盒,又放下,又拿起。那双手,那双裴聿见过握着酒杯、捏着钢笔、漫不经心把玩一切的手,此刻竟然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急促,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李恒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凝重。他快步走到沈咎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沈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裴聿注意到他握着烟盒的手指紧了紧。

“知道了。”沈咎把烟盒扔回茶几,站起身,“裴三少先坐,我有点事。”

他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快了些。经过裴聿身边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等一会儿。”

裴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细响。

墙上的古董钟响过两次,雨从绵密变成滂沱,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书房的门才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黄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茶几前放下,朝裴聿点了点头:“裴先生,老板让我送来的,签好了。”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裴聿看向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桑奇国际的logo,下面是一行泰文和英文并排的标题。他翻开,里面是他的补充条款,每一页的签名处,都签着沈咎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

裴聿站起身,走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人声。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在楼梯转角处,看见了沈咎。

他靠在墙上,衬衫皱得厉害,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道被血渗透一小块的纱布草草缠着的伤口,边缘透着暗红色。他的脸色比刚刚更白,眼底那层青痕深得像是刻进去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刚刚沈咎手臂被西装裹住,颤抖竟然是因为受伤了.。

李恒站在他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裴聿,李恒住了口。

沈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合同收到了?”

裴聿点头,刚想开口问手臂的事情,

“那就好。”沈咎站直身子,没有给裴聿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朝书房走去,“吃饭吧。让厨房送到书房来。”

裴聿回到书房时,沈咎已经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层疲惫的底色映得格外分明。

餐车被推进来,侍者摆好餐具和菜肴,无声地退出去。

沈咎睁开眼,看向那些盘子,目光淡得像窗外的雨丝,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化了。

声音比平时哑,“今天就不陪三少吃饭了,你自己吃完想留就留下休息,不想留就让李恒送你回去。”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力气。

裴聿在书房里坐了半个小时,脑海里反复浮现沈咎刚才疲惫的神情,苍白的皮肤,眼底带着青痕,手臂上缠着洇血的纱布。

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李恒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裴聿面前,在对面的沙发里坐下。

李恒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一周,老板几乎没睡,吉拉育那边联合了港务局的人,想在您的尽职调查上动手脚。本来是小事,老板应付得了,但家里那边……”他顿了顿,“有些事必须他亲自去,分身乏术。”

“前天晚上他从清迈回来,遇上了点麻烦。”李恒的目光往自己手臂上扫了一下,意思很明显,伤是那时候落下的。“处理完那边的事,昨天一整天,老板把吉拉育和港务局的人挨个敲打了一遍。”

李恒站起身,他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李恒。”裴聿叫住他,“他家里……”裴聿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改如何问。

“这我就不能说了,老板吩咐了,您想留下就住您常住的客房,或者楼下为您安排好车。”

裴聿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光,深吸一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

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化不开,庄园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现在是第五次,合同签了。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比之前更沉,更满,更说不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庄园的车道上空空荡荡,沈咎的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么晚了,他又出去了吗?

裴聿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