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暗恋沼泽 > 第20章 20 孤独的公主

第20章 20 孤独的公主

那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又更进了一层。

许昭然开始习惯在项泽峋的公寓过夜,她的洗漱用品慢慢占据了他浴室的一半空间,冰箱里总有她爱喝的饮料,书架上混入了她的摄影集和杂志。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转眼快到2月,京临的街道开始挂起红灯笼,商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许昭然的“京临城市变迁”专题进入了最紧张的拍摄阶段,她几乎每天都泡在老城区的胡同里,清晨出门,深夜才回家。项泽峋也开始忙于学术会议和论文,两个人经常只能在深夜的微信里简短地互道晚安,他们已经有快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

2月初,专题的第一次内部审片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主编、副主编、美术总监、文字编辑等。许昭然站在投影前,一页页展示过去三个月团队拍摄的成果。黑白与彩色的影像交替,老城墙的斑驳、胡同里晒太阳的老人、正在拆迁的旧楼……

每一张照片都倾注了她的时间和心血,展示结束时,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主编站起来,脸上是满意的笑容。

“Rosie,视觉部分非常出色,”他说,“但有一个问题需要调整。”

许昭然心里一紧。“您说。”

“整体的基调,太沉了,”主编走到屏幕前,指着几张照片,“你看,这张老人在胡同里下棋的,光影很好,但人物表情太凝重。这张拆迁的,构图很棒,但整个画面透着一股……怎么说呢,悲凉。”

“这是城市变迁的真实面貌,”许昭然试图解释,“有消逝,也有新生,但消逝的过程本身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主编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我们这个专题最终是要面向大众的,这次专题的定位是‘记录时代,但给予希望’。我们需要一些更明亮的、更有活力的画面。”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增加至少三分之一展现‘新京临’的内容——年轻的创业者、时尚的街区、新兴的文化地标,而不是把全部的重点都放在正在消逝的老城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是主编,”许昭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专题我们最开始的初衷,就是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如果我们把重点转向新东西,那和普通的城市宣传专题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同时展现新旧,”主编走回座位,“但比例需要调整。Rosie,我理解你的艺术追求,但杂志需要销量,读者需要看到希望,而不是一味地怀旧。”

“这不是怀旧,这是记录……”

“记录需要被看见,Rosie,你拍的那些胡同深处的画面确实艺术,但太曲高和寡了。普通读者翻杂志的时候,不想看到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许昭然站在那里,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正一点点被抽走。

“所以,是需要重拍吗?”她问,声音很轻。

“不是重拍,是补拍,”主编说,“在春节之前,补充至少二十组展现新京临的照片。风格要更明快,更有活力。”

“那之前拍的这些……”

“会保留一部分,但数量要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许昭然看着屏幕上自己最满意的那几张照片,其中一张甚至是她蹲了整整三个下午才等到的瞬间。

现在,这张照片可能连刊登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了。”她说。

散会后,晓琳追到她工位。“Rosie,你别太难过,主编他们就是……”

“我知道,”许昭然打断她,“杂志毕竟是杂志,还是需要平衡艺术和商业,我明白。”

“那补拍的计划……”

“我会做的。”许昭然背起相机包,“明天就开始。”

补拍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

许昭然带着团队穿梭在时尚街区、创业园区、新兴的艺术区,拍那些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设计前卫的建筑、充满活力的市集。照片拍得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专业,但就是给人感觉缺了点什么。

“Rosie,这张是不是太亮了?需要调一下色温吗?”同组的新人摄影师问道。

许昭然看着照片里一群在街头跳舞的年轻人,阳光洒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不用,”她说,“先这样吧。”

这不是她想要记录的东西。太表面,太轻飘,像精心包装的广告画面,可主编要的就是这个。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铜铃胡同。胡同的入口已经围起了施工挡板,墙上贴着通知:本区域即将进行改造,打造“传统与现代融合的文化休闲街区”。透过挡板的缝隙,她看见里面已经开始了部分拆除工作,老旧的墙面现在被喷上了大大的“拆”字。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然后放下相机,站在那里思考了良久。

手机响了,是项泽峋。

“在哪儿?晚上想吃什么?”

“铜铃胡同,”她说,“晚上……随便吧,我不太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还在工作?”

“嗯。”

“昭然,”项泽峋的声音很轻,“回家吧。”

“拍完这一卷就回。”

挂了电话,她没有继续拍照,只是坐在胡同入口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第二天,天气预报里的大雪如约而至。

许昭然原本的计划是在这天拍摄雪中的老城区,但主编临时要求增加一组“雪后新京临”的内容——时尚街区在雪中的景象,年轻人玩雪的场景,现代建筑在白雪映衬下的线条。

“可是雪正在化,老城区的雪景可能就这一次机会……”她在电话里试图争取。

“Rosie,新京临的部分是重点,”主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而不容置疑,“老城区可以拍,但不要浪费太多时间。”

挂了电话,项泽峋刚好发来了消息:【下雪了,记得不要在室外待太久,容易感冒。】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很多字——想说这场雪对她多重要,想说她多想拍那些即将消失的雪中胡同,想说她感到的无力,想说她在工作上遇到的烦恼,但最终,她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天拍摄到很晚,雪在傍晚时分停了,老城区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许昭然还是抽空去了铜铃胡同,拍了几张雪后景色。巷子里的施工挡板上也落了雪,那个“拆”字被雪半掩着,显得更加刺目。

按下快门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团队就在不远处,而是那种无人理解的孤独,那种“我眼中看到的世界,无人能真正看见”的孤独。

收工回到项泽峋家楼下,已经快十点了。

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光晕里——项泽峋,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毛衣,手里拿着她的围巾,这是这一周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怎么下来了?”她走过去。

“看你一直没回来,”他把围巾递给她,“手这么冰。”

他握住她的手,用掌心温暖她冻得通红的手指,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温柔,却让许昭然突然想哭。

“拍完了?”他问。

“嗯。”

“顺利吗?”

“就那样。”

“怎么了?能跟我说说吗?”两人并肩往楼里走,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许昭然摇头,把手挽上他的胳膊。

“没事,”她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

项泽峋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到家时,项泽峋提前做好的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着,还冒着一点点热气。

饭桌上很安静,许昭然机械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昭然。”项泽峋放下筷子,她抬起头。

“如果工作做的不开心,”他看着她,“要不要考虑换个方向?”

“换什么方向?”她问,声音很平静。

“比如,做独立摄影师?或者开个自己的工作室?这样你可以不用受杂志社的限制。”

“你知道独立摄影师在京临活下去有多难吗?更何况这也是我毕业的第四年,房租、器材、生活开销……我每个月在杂志社的稳定收入,是我能坚持拍自己想拍的东西的基础。”

“我可以……”

“不可以。”她打断他,“我不想依赖任何人生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眉,“我是说,我可以支持你度过起步阶段,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为什么不能试着依赖我一下呢?”

“然后呢?”

“不需要什么然后,我只是想帮你,不希望看到你每天这么辛苦。”

“我不需要你帮我,你也帮不了我!这件事没有人能帮我!要么我坚持自己的东西然后失去工作,要么我妥协然后失去自我,你告诉我我怎么选?!”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争吵。

许昭然看着项泽峋脸上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阵后悔,她知道他是出于好意,但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对不起,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起身往卧室里走。

项泽峋没有追过去,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饭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项泽峋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最终都有自己需要独自面对的战场。”

他想帮她,想保护她,想为她挡住所有风雨。但他连她内心真正的风暴在哪里,都好像还没触碰到。

那一夜,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谁也不理谁。

许昭然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大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摄影艺术的本质是孤独,因为孤独是创作的条件。按下快门的瞬间,只有你和你眼前的世界。别人可以看你的照片,但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一秒你透取景器看到了什么。”

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睡着了吗?”她率先开口问道。

“睡不着,想聊聊吗?”

“你记得……你做翻译时最快乐的是什么吗?”

他想了想,“发现某个词在两种语言之间微妙差异的瞬间。”

“对,”她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躺着,“那是一种纯粹发现的快乐,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你这个词不够商业、不够通俗,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我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纯粹的快乐了。每一次按下快门,都需要顾及主编的声音、市场的声音、读者的声音,我像个被无数根线拉扯的木偶,已经忘了最初自己想跳的是什么舞了。”

项泽峋伸出手臂想将她拉入自己的怀里,许昭然伸直自己的手臂。

“别,”她说,“你抱我的话,我会想哭。”

“哭有什么不好?”

“哭意味着软弱,意味着我需要被人拯救,可没有人能救我。这场战,只能我一个人打。”

“不能试着让我分担一些吗?昭然,你知道吗?爱情是分享,是分担,是哪怕不能完全理解,也愿意陪着对方走进黑暗。”

“可我不想把你拉进我的黑暗里,我理想中的爱情,是彼此不需要成为对方的累赘。”

“这怎么能是累赘呢?爱一个人,包括爱她的光明,爱她的黑暗,爱她此时此刻正在经历的挣扎和痛苦。每一个瞬间,我都不想错过,我不希望你是孤军奋战的。”

“可那样太自私了,我不想那么自私。”

项泽峋强行将她拥入怀中,她挣扎,但他抱得更紧。

“那就自私,”他在她耳边坚定地说,“许昭然,我期盼你自私,我允许你成为我的累赘,我请求你在我面前示弱,把你的黑暗分给我好不好?我们应该共享快乐,但更应该分担痛苦。”

许昭然在他的怀中颤抖着抽泣,好像把这段时间工作所积攒的疲惫、无力与迷茫,统统都释放了出来。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

许昭然说了专题被要求修改的细节,说了她那些可能永远不会被刊登的照片,说了她站在铜铃胡同,看着那个“拆”字时的感受。

“以前我需要你理解我眼中的世界,”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了,那不可能。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但我需要你知道,我的世界正在经历风暴。不需要你进来解救我,只需要你在风暴外,告诉我你在。”

项泽峋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在,我一直在,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他们相拥着睡去,像两艘在风浪中暂时靠岸的船。

但项泽峋知道,这场谈话只是一个开始,许昭然的战争还在继续,直到她真正找寻到自我,直到她真正与自己和解。

也许,这才是爱情最真实的模样。

公主永远不可能只等待着王子的解救,有的只是两个各自带着棱角的人,不断碰撞与磨合,直到找到最契合彼此的角度。

“我看见了你的伤,我可能治不好它,但我会记得它在那里。”这样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