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里,武壬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穿着囚服也掩不住浑身的散漫。
见到鸿榷升,他甚至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咧嘴一笑:“鸿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你见过我?”鸿榷升倒是有些意外,他以为两人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在盘挥镇远远见过几回,不算陌生。”武壬笑着回答,语气随意。
其实,他在手机上早就反复浏览过知鸿集团的所有信息,从鸿沿意外去世到鸿榷升接手公司的各类新闻,鸿榷升的照片他看过无数遍,自然不会陌生。只是他没想过,鸿榷升会亲自来监狱看他,按理说,有什么事派人来通知一声就好。
“武壬。”鸿榷升没有绕弯子,直接戳破他的身份。
武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笑呵呵地说:“鸿老师,别说笑了,听说你领养了陈佑,我可得好好谢谢你,那小子性子倔,不好管吧?”
“恰恰相反,陈佑很听话,也很懂事。”鸿榷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能被鸿老师领养,那是他的福气。”武壬的眼神暗下来,语气复杂。
“福气?”鸿榷升的声音陡然提高,“武壬,你的孩子能活着,全靠陈佑的父亲用命换来的安宁,你怎么能如此对陈佑?”
武壬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瞬间绷紧,他握紧拳头,凑近探视室的玻璃窗,压低声音急促地问:“我怎么对他了?我把他养大,还不够好吗?……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孩子?……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他的反应极大,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鸿家不能反悔!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你们答应过我的,要一直支付我女儿的医药费!”
“什么?!”鸿榷升愣住了,他没想到武壬最先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难怪你会亲自来。”武壬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来警告我。”
“武壬,你放心,你女儿一切都好,费用会照常支付。”鸿榷升的语气缓和些,“我来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对陈佑那么不好?我调查过你们在盘挥的生活,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那样对他?”
武壬沉默了许久,缓缓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所做的一切,对大家都好,这已经是我力所能及的,唯一能弥补的事了,其他的我干涉不了,不如鸿老师直接去问问你的爷爷。”
陈东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还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陈佑,他确实是个好孩子,不该像我一样,一辈子被管控,失去自由。”
鸿榷升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有再追问,起身离开探视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武壬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愧疚、无奈、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狱警听到哭声,走过来请他离开座位,他却依旧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嘶哑而绝望,他对不起陈佑,对不起那个用生命保护孩子的陌生男人,更对不起自己被困在病床上的女儿,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女儿能活下去,他只能背负着这一切,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鸿榷升驱车绕大半个城市,才缓缓驶入自家小区地下停车场。
推开门时,客厅静悄悄的,只有陈佑房间透出微弱的灯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门没关严,能看到孩子正趴在书桌前认真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乖巧,他没有上前。
鸿榷升的眼神瞬间被悲悯淹没,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厉害,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眨眨眼,硬生生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悄悄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世界。
陈佑写完一道题,下意识回头想看看鸿榷升是不是还在,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疑惑地歪了歪头,没多想,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房间里,鸿榷升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该如何面对陈佑?那个被他父亲间接害死的孩子,如今正毫无防备地待在他身边,把他当成可以依靠的人。他该如何面对文昱词?那个始终牵挂着陈佑,对他充满戒备的人,又该如何面对自己那颗早已被愧疚填满的心?
陈佑的父亲因鸿沿而死,陈佑却阴差阳错来到他身边,这冥冥之中的牵绊,像是天定的缘分,又像是一场无法挣脱的宿命。
而爷爷鸿丘,始终站在幕后,不动声色地掌控着全局,所有人都成他棋盘上的棋子。
“掌控全局?”鸿榷升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
他翻箱倒柜地拉开抽屉,在一堆文件中翻找着什么,动作急切而慌乱。
终于,他摸到一个尘封的文件袋,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是鸿沿最后一次来他住处时留下的,他以前一直没勇气打开,父亲对他向来严苛,恶语相向是常态,甚至不乏体罚家暴,他总觉得里面不过是又一次的指责。可此刻,他颤抖着手指拆开文件袋,里面竟是一份股权转让书,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鸿榷升”三个字。
鸿沿把他在知鸿的所有股份,全都留给了他。这件事无关爷爷的态度,他从一开始就是知鸿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鸿榷升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决堤。
他想起父亲曾扬言,等爷爷不在了,就要把公司所有盈利都捐给社会,一分钱都不留给他,逼他放弃画画,专心打理公司。他一直以为父亲不爱他,可这份股权转让书,却像一记重锤,敲碎他所有有限认知。
文件袋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泪水滴在纸上,他用手擦干净。
鸿榷升躺在床上,平复许久,才拿起手机,给文昱词发了条消息:“你在家吗?”
消息刚发出去,爷爷的消息就弹了出来:“明明咖啡馆,下午三点,元家姑娘在等你。”
鸿榷升看着那条消息,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却还是翻身从床上起来,他暂时还不能完全忤逆爷爷。
……
下午三点,明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正合适的西装,白净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西裤上,周身散发着沉稳内敛的气质,瞬间吸引周围人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捂嘴惊叹,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的女人有着柔软的长卷发,正端着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看到来人,她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可当看清男人的脸时,元般般的瞳孔骤然放大,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鸿榷升,是他的哥哥,鸿道砚!她强装镇定,收回手,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你好,是不是搞错了?鸿爷爷说,是鸿家老二鸿榷升与我相亲,不是你。”
鸿道砚轻笑一声,眼底带着淡然:“元小姐很直爽,那我想问问,元小姐喜欢鸿榷升吗?”
“嗯……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元般般端起咖啡杯掩饰自己的尴尬,“算是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关系,至于能不能在一张床上睡觉,那就另当别论了。”
“元小姐果然名不虚传。”鸿道砚的笑容更深了些,“鸿家与元家是世交,我也了解过你,你很优秀,有自己的想法,不愿被家族束缚,尤其会被家属安排婚姻?”
“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直说了。”元般般放下咖啡杯,语气严肃起来,“今天是我与鸿榷升的相亲,你来做什么?鸿家与元家联姻,岂是玩笑?我需要与鸿家继承人成婚,你不够格,我父母也不会同意鸿家这样戏耍我们。”
鸿道砚突然邪魅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我代替鸿榷升与元小姐相亲,你觉得可以吗?”
元般般扶额,闭上眼无奈地叹口气:“你们兄弟俩到底搞什么鬼?鸿爷爷是让你娶我?还是让那小子娶我?”
“不,都不是,是我自己想娶你。”鸿道砚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眼神深邃得像是藏着无尽的故事,“元小姐,我中意你。”
元般般听着这话,心里毫无波澜。
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表白,眼前这个男人的话,在她看来不过是又一场毫无诚意的戏码。
换做别的女人,或许会脸红心跳,可她只觉得平常:“你就算喜欢我,也没用,我需要的是鸿家继承人的身份,这是我父亲对我婚姻的要求,你…不够资格。”
“鸿道砚也姓鸿。”鸿道砚的眼神坚定,“不是知鸿的鸿,是鸿浩的鸿,我相信,我的能力足以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比你期待的更多。”
“这相亲是两家人的意思,我父亲要的是鸿家继承人,你是继承人吗?”元般般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与我成婚可不是什么快活的事,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鸿道砚左眼向右眼狡黠地眨了眨,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我想要的,元小姐给得起,这一点,你相信我就够了。”
“故弄玄虚!”元般般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莫名一动,她本就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相亲,鸿榷升那个冷脸鬼,见一面都觉得浑身发冷,更别说共度一生。
鸿道砚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手撑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说:“元小姐不是会乖乖听话的性格,你也想反抗,不是吗?我就是你最贴心的盟友,你可以利用我,让我成为你的挡箭牌,摆脱家族的束缚,岂不是一举两得?况且,我不要任何报酬。”
“呵呵,往往不要回报的东西陷阱更多,还是说清楚的好,以免你别有用心,贪婪更多。”元般般挑眉,“话说,你到底为什么想要娶我?”
“我说了喜欢你,你又不信。”鸿道砚故作苦恼地摇摇头,“元小姐,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的一片真心?”
“得嘞,鸿大公子您这是越来越茶了,真让人受不了。”元般般被他逗笑,心里的戒备放下了。
她转念一想,就算不是鸿榷升,也会有其他相亲对象,她不想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家族安排一生。她有自己的人生规划,那种被束缚的日子,稍纵即逝,她没时间去后悔,若是能一劳永逸,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