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榷升却收紧手臂，力道陡然加重，让他剩下的话都被咽回喉咙，只剩破碎的喘息。“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只能看我一个人？”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文昱词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其他人都不可以，包括宋乐庭。”
“我……我和他没什么！”文昱词急促地辩解，脸颊涨得通红，“我和宋乐庭清清白白，他从没对我做过过分的事，是你多想了……了……”
“看来我还不够用力，让你记不住教训。”鸿榷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危险的意味，“陈佑想去游泳的事交给我，宋乐庭不需要带他出去，我都安排妥当了。”
翌日清晨，宋乐庭本已收拾好行李，打算带孩子们去城里的泳池，手机却突然收到消息，鸿总已安排工程队，为盘挥小学新建一座泳池。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愣了愣，随即笑着摸了摸陈佑的头：“不用跑远路了，我们学校自己要建泳池了，以后随时能游。”
陈佑仰着小脸，有些担忧：“这要花不少钱吧？”
“呦，你还担心起钱来了。”宋乐庭打趣道，“鸿老师有的是钱，花他的，我们心安理得。”
陈佑轻轻叹口气，点点头：“那好吧，我们回去把行李放一放。”
文昱词站在校园里，看着施工队热火朝天的场面，眉头却紧紧皱着，脸上没有丝毫喜悦。鸿榷升走到他身边，以为他会开心，笑着说：“这就是我昨晚说的安排，喜欢吗？”
“你知不知道整个盘挥镇都没有泳池？”文昱词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些孩子因为你的到来，接触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你也因为他们的贫穷感到新奇，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迟早会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富人世界。到时候谁来管他们？尝过甜头之后，他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生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过往的伤痛在心底翻涌：“他们或许会回到父母身边，可这种贫富差距带来的落差感，要用什么来平复？我当年就是这样，对你抱有全部信心，最后却被你丢下，跌入谷底，我承担不起这些孩子因为我而产生的心理落差，这种伤害太持久了。”
鸿榷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没想到文昱词会有这么深的顾虑。“我还以为你会高兴……”他语气带着一丝无措，“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就让施工队停下来。”
“不必了，就这样吧。”文昱词淡淡地回应，语气里带着疏离的冷漠，转身便向教室走去。鸿榷升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文昱词其实不会游泳，童年的一次溺水经历，让他对水充满了恐惧。
那年他八岁，母亲带他回京市与父亲团聚，父亲第一次带他去泳池，他兴奋得不得了，执意要学游泳。跳进水里后，他不小心呛了好几口水，父亲把他捞起来，心疼地说：“呛水难受吧，要不歇歇再学？”
“爸，我一定能学会。”他倔强地说。
父亲拗不过他，只好耐心教导。中途他在池边休息，看着父亲指导母亲游泳，一时兴起又跳进水里，却没注意到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挣扎间，水不断涌进鼻腔，他吓得手足无措，父亲母亲也没注意到他的窘境。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跳进水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到救生圈旁。男孩拍拍他的小脸，关切地问：“喂，没事吧？”
文昱词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浮在救生圈上，眼前的男孩眼睛大大的，带着阳光的笑意。他脱口而出：“谢谢你。”
“要不我教你游吧？”男孩主动提议。
文昱词用力点头。男孩耐心地教他闭气、呼气，教他如何在水中发力、保持平衡。没过多久，他就能短距离地向前游一段了。后来他回到盘挥上学，父亲母亲忙于工作，爷爷也事务繁杂，再后来便传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水，游泳的事被深深埋藏在心底，连同那个腹部有块指甲大小红色胎记的少年，一起封存在记忆深处。
泳池很快就建好了，蓝色的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鸿榷升主动承担起游泳教学的任务，耐心地指导孩子们憋气、划水，他想用这种方式，哄回文昱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安心地和自己在一起。
“现在让他们接触这些，也算是为他们长长见识。”鸿榷升找到文昱词，认真地说，“这个夏天教会他们游泳，以后就算去大城市上中学，也不会因为游泳课拖后腿。宋乐庭和景长济都会游泳，我们每人带几个孩子，他们很快就能学会。不用担心，我们会让游泳成为他们的加分项，而不是负担。”
文昱词看着泳池里鸿榷升耐心教导孩子们的身影，看着孩子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心里的想法渐渐融化。
他能感受到鸿榷升的真诚，感受到他为孩子们前途的考量，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用心。“谢谢你的用心，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这下不生气了？”鸿榷升笑着向他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文昱词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有人在！”
鸿榷升无奈地摆摆手，眼底却带着笑意：“那好吧，等回去了，我再好好‘补偿’你。”
文昱词的脸颊瞬间涨红，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走向泳池边，看着孩子们在水中嬉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夜色渐深，文昱词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天空中有鸟儿飞向他的手指，残存的温度留在掌心，鸟儿在枝头婉转歌唱。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着被发现，没有以被拯救者的姿态卑微等待，只是穿过漫长的时间，静静守候。
狂野的思绪伴着春风飘荡，少年不安的眼神与小鸟的目光交汇，惊讶、木然、舒展，在一瞬间完成了朝生暮死般的蜕变。
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太过深刻，命运便会紧紧绑定在一起。
朦胧中，他听到母亲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温柔、细语、模糊。文昱词慢慢睁开眼，看到母亲脸上带着熟悉的温柔笑容。他想伸手去抓，母亲却转身向远方走去，任由他拼命呼喊，也没有丝毫回应。
他渐渐放弃了呼喊，潮水顺着沙滩卷来，手上沾满了沙子和海水。文昱词望着自己的手，沙子突然化作一只只小鸟，振翅飞起，越来越大，最后铺满了整个天空。天空又渐渐变回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咔哒”一声，像是开灯的声音。
文昱词从黑暗中望去，一个男孩提着一盏油灯向他走来，站在他面前。
男孩有着大大的眼睛，眼神清澈，正好奇地看着他：“你迷路了吗？”
文昱词笑了，缓缓站起身，面对这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油灯在他们之间闪着微弱的光，温暖周遭的黑暗，他轻声说：“谢谢你的出现。”
那是童年时救过他的少年，也是他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温暖。
……
文昱词趴在游泳馆休息区的木质长桌上小憩，朦胧中睁开眼，面前赫然摆着一瓶冰雪碧，瓶身裹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冰凉的瓶壁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他没瞧见是谁留下的，便随手拿起，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冰镇后的凉爽，顺着喉咙滑下，驱散午后的燥热与疲惫。
“啊！真爽！”他忍不住喟叹，睡意也全无。
泳池里，孩子们正站成整齐的一排，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游泳，对这片能托举人身、也能让人呛水的蓝色水域，既向往又带着一丝胆怯。
鸿榷升站在池边，身姿挺拔，正耐心讲解着游泳的核心要点，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却依旧带着专业的严谨：“想要学好游泳，呼吸方法、正确姿势和划水技巧都至关重要。”
他伸出手臂，示范着动作：“首先要完成抱水、推水、移臂的完整轨迹，保持身体呈一字型，这样能减少水的阻力，让自己更顺畅地向前游。腿部动作也不能忽视，自由泳和仰泳要用鞭状打腿，蛙泳则需要蹬夹结合。”
“呼吸方面，要保持稳定的节奏，和划水动作相配合，在水中用口或鼻徐徐吐气，避免呛水。自由泳需要侧身转体换气，蛙泳时肩部要露出水面。记住，换气时身体始终要保持平直，通过积极前伸的手臂和有节奏的踢腿，维持身体的水平状态。”
“大家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声音清脆响亮。
“好，现在我们先练习水中呼吸。”鸿榷升话音刚落，景长济和宋乐庭便走上前，“我和景老师、宋老师各带一组，大家分组练习，有问题随时举手。”
“ok！”景长济比了个利落的手势，率先领着几位同学走到泳池另一角。孩子们的好奇心很快压过了胆怯，纷纷试探着走进水中。
起初，他们还小心翼翼地捏着鼻子往水里钻，憋不住就猛地探出头，大口喘着气，脸上挂着水珠，呛得咳嗽几声也不气馁，反而笑得格外开心。
循环往复间，渐渐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鸿榷升在国外上学时曾是游泳队成员，当年的训练极为严苛，要么听话苦练，要么卷铺盖走人。但在这里，他特意将训练强度降低了三分之一，毕竟这些准初中生还无法承受成人化的高强度训练。看着这群从零开始的“小菜鸟”，他虽依旧严格，很耐心，时不时纠正孩子们的姿势，轻声安抚着害怕呛水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