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周沅正坐在餐桌旁，等着父亲的疙瘩汤。周沣沣系着围裙，刚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听到喊声，抬头对唐猕说：“让他上来吧。”转头又对周沅说，“你先回房，带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声，不许偷听我们说话。”
周沅撇撇嘴，心里惦记着刚端出来的疙瘩汤：“可是汤都快凉了……”
“凉了我再给你做一碗，听话。”周沣沣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沅只好不情不愿地回了房间，乖乖戴上耳机，把音乐调到最大声，心里却忍不住好奇，来的到底是谁，让父亲这么郑重其事。
唐猕把鸿丘和他的秘书引上楼，鸿丘看到周沣沣还系着围裙，身上带着面粉的气息，突然笑了：“老朋友，你这是在忙什么？”
“想做点东西吃，这不你来了，就先不做了。”周沣沣解开围裙，随手放在椅背上，给鸿丘倒了杯茶。
秘书把带来的水果礼盒放在桌上，鸿丘示意他先下去，秘书点点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二楼顿时只剩下周沣沣、鸿丘，还有房间里听着音乐的周沅。
鸿丘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周沣沣，感慨道：“我们多久没有这样面对面聊过天了？”
周沣沣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很多年了。我一直在盘挥教书，你一直在京市忙着鸿家的生意，你忙，我也忙，自然没什么时间见面。”
“盘挥小学这个暑假就关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鸿丘切入正题。
“我？”周沣沣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释然，“生病了，活不了多久了。盘挥小学那块地，本来就是鸿家的，自然是要还给你。老朋友，你不用担心，你一直担心的那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周沣沣是个信守诺言的人，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鸿丘的指尖敲击着沙发，沉默片刻，问道：“陈东怎么办？”
“他是陈东呀。”周沣沣抬眸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反问，“老鸿，难道你忘了我们当年的约定？”
“留着他始终是个祸患。”鸿丘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阴鸷，“他知道的太多了，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我这种人，不能让这样的炸弹一直悬在头顶。”
周沣沣给鸿丘的杯子里添了些茶，语气缓和却坚定：“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当年约定好的事，我始终记得，也始终做到了，陈东现在就是个酒鬼，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没人会信，对你们鸿家造不成任何威胁。老鸿，都这么多年了，别再在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了，忘掉一切，我们也算老友一场，往后各自安好吧。”
鸿丘的心不为所动，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陈东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安心，可看着周沣沣病重的模样，他终究没能说出更决绝的话。
“周校长，你的身体……”鸿丘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关切。
“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周沣沣坦然一笑，“快死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鸿丘的脸色瞬间变了，难得露出一丝动容：“别这么说，我带你去国外做全身检查，我为你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挽回。”
“谢谢，不用了。”周沣沣摇摇头，笑容温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化疗太痛苦，我不想最后的日子都在医院里度过。我想多陪陪我儿子，这些年，我欠他太多了。”
鸿丘看着他眼中的释然，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强求：“我尊重你的选择。老朋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认识我，后悔当年的约定？”
“后悔？”周沣沣笑了，眼神清澈，“鸿丘，你很好，只是不适合做父亲，但这辈子认识你，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鸿丘沉默了许久，端起杯子，将里面的茶一饮而尽，起身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慢走。”周沣沣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鸿丘的车子缓缓驶离，周沣沣走到窗边，一直看着车子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转过身，推开周沅的房门，看着儿子戴着耳机，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哼着歌的模样，笑着说：“周沅，出来吧，疙瘩汤重新给你做了，热乎着呢。”
周沅立刻摘下耳机，脸上露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好！”
他跟着父亲走出房间，餐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冒着氤氲的香气，像小时候那样，温暖又好喝。
……
上林山坐落在盘挥镇边缘，不过358米的高度，算不上巍峨，顶多算座玲珑的小山丘。可就是这小小的山脉，却是镇上人最爱来的去处，晨练的老人、组队练脚的登山爱好者，都爱往这儿跑。山间空气清冽得能掐出露水，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扑面而来，头顶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尖锐又清亮，直冲云霄，衬得山林愈发幽静。
路边的灌木丛里，缀着星星点点的野生枸杞，红得透亮，小巧玲珑，像散落在绿毯上的碎红宝石。
石阶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一步一个脚印，对常年不锻炼的人来说，每往上挪一步都透着艰难。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文昱词、鸿榷升、宋乐庭、景长济就带着孩子们，浩浩荡荡往山上赶，他们要去山顶看日出。
队伍里，陈佑是最精神的一个，小家伙腿短步子快，蹬蹬蹬往上爬，每个台阶都迈得轻松利落，一点不见累。文昱词喘着粗气跟在后面，忍不住惊呼：“陈佑，你也太厉害了吧！体力真好！”他自己则是气喘吁吁，额头上渗满汗珠。
鸿榷升走在他身边，伸手想扶他，却被文昱词傲娇地躲开：“不用，我自己可以。”
宋乐庭和景长济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清点人数，确保没有孩子掉队。文昱词和鸿榷升则殿后，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身影，生怕有人落下。
这次爬山是林野提议的。他打小就喜欢上林山，可暑假结束后，他就要随父亲外出念书了，家人都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去世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是周校长把他接到盘挥小学，让他有了个安稳的去处。
家人每个月会打两百块钱给他当零花钱，让他买学习用品，尽管学校会发文具，根本用不上，他还是把钱存进卡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乱动。一想到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寒假，或许要等上大学，他就想再好好爬一次这座山。
爬到半山腰，大家都有些累了，景长济找了块平坦的空地，让孩子们休息。
宋乐庭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咔嚓”掰成两半，递给身边的陈佑：“尝尝，解解渴。”
清晨的黄瓜带着露水的清甜，咬一口脆生生的，清香瞬间驱散了爬山的疲惫。江桐眼馋地看着，凑过来问：“宋老师，还有没有呀？我也想吃！”
宋乐庭笑得一脸得意，潇洒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黄瓜，分给孩子们：“小的们，大王的赏赐，尽情享用吧！”
“小的遵命！”江桐立刻站直身子，学着军人的样子敬个礼，逗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
文昱词刚喘着气爬上来，看到大家都在吃黄瓜，好奇地问：“哪里来的黄瓜？”林野嘴里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抬眼示意宋乐庭：“宋大王给的。”
文昱词被逗笑了，走到宋乐庭身边，故意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小的拜见黄瓜大王，大王可否赏赐一根？”
宋乐庭挑眉，故作傲慢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黄瓜递给他：“拿去吧！”那眼神斜睨着，仿佛在说“本大王大方得很，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文昱词笑着接过，又作了个揖：“谢谢大王赏赐！”
孩子们又是一阵哄笑，山林里满是欢快的笑声。
唯独鸿榷升站在一旁，脸色沉沉的，像个局外人。他看着文昱词和宋乐庭说说笑笑，看着文昱词融入孩子们的快乐里，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醋意。他只想独自拥有文昱词的温柔，尤其是宋乐庭看文昱词的眼神，分明带着不一般的情愫，让他愈发不爽。
没等大家休息够，鸿榷升便转身，独自一人往上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景长济见状，立刻起身：“我和他一起领队，文老师，你们两个断尾，注意照看后面的孩子。”
“Okok！”文昱词点点头，在宋乐庭身边坐下，悠哉悠哉地啃着黄瓜。
宋乐庭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哎，鸿榷升他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啊？”
“宋乐庭，你问我？”文昱词挑眉，“他是你老板，你不应该更了解他吗？”
“嘿，这话说的！”宋乐庭摆摆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你和他关系那么好，他眼里心里都是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可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换了个说法，“我哪知道他的心思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文昱词啃了口黄瓜，眼神飘向鸿榷升远去的背影，轻声说：“爬山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好回忆吧。”他没多说，却也隐约明白鸿榷升的别扭。
休息够了，孩子们陆陆续续起身，继续往上爬。
文昱词吃完黄瓜，随手把瓜蒂扔进背包（准备下山带走），伸手想去拉宋乐庭。宋乐庭抬眸，故意伸出手，学着刚才的样子：“谢谢小的拉大王一把！”
文昱词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用力拉住他的手：“走吧，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