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金导游早早来到了“时光咖啡馆”,她今天穿了一条卡其色半身裙,上身搭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罩衫,袖子被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几处碎发贴在脸颊,透着一种随性又温柔的感觉。
周沅按着手机上的定位找到咖啡馆时,金导游已经到了十分钟。
咖啡馆里暂时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外卖员匆匆进来取餐,冷气开得很足,驱散外面的燥热。周沅一进门,就一眼认出了她,健康的小麦肤色,不是那种刻意追求的白皙,却透着阳光晒过的鲜活,很健康。
难怪周老头会喜欢。
“对不起,我来晚了。”周沅快步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我也刚来没多久。”金导游站起身,笑着示意他坐下,“看看想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不用,应该我请你。”周沅摆摆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冰美式。他拿起吸管咬在嘴里,猛吸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暑气也消散不少,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才想起打招呼,“金导游,我叫周沅,经常听我爸提起你。”
“久仰大名!”金导游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果然像周沣沣说的那样好看,“周校长把你夸得天花乱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别别别,他那是老周卖瓜,自卖自夸。”周沅挠挠头,脸颊微微泛红,“不过说真的,金导游,您真漂亮,我不是骚扰啊,是由衷、发自内心觉得你很美。”他越说越紧张,生怕自己说错话,“您别见笑。”
说也奇怪,周沅这人看着有点憨厚,说话也直来直去,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没有什么坏心思,眼神干净,连紧张都写在脸上,让人不会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很真实。
金导游被他逗笑了:“周沅,你很有趣,确实是周校长说的那种有趣,看来我今天这趟没白来。”
周沅见她没有生气,松了口气,也坦诚地说:“金导游,我就不绕弯子了,我的情况,我爸应该跟你说了吧?家里有个老父亲要照顾,还有个侄儿文昱词,虽然他长大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我今年三十二岁,最理想的生活就是把我爸照顾好,让他安享晚年,把文昱词托举起来,让他能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婚姻,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也没太多心思去想。”
金导游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认同:“我很赞同你的想法。有些孩子不需要仓促出生,有些人也确实不得不先承担起责任,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婚姻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必需品。我今天来见你,也是想跟你说清楚,免得周校长一直惦记着。你也知道,他老人家很执着,我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
“可不是嘛!”周沅深有同感,“我爸就是这样,认定的事就非要做到。不过今天能认识你,也挺开心的。”
“人活一世,不过是借由这具身体做载体,顺手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照顾好该照顾的人,也就不需要其他多余的意义了。”金导游端起面前的柠檬水,轻轻喝一口。
“同道中人!”周沅眼睛一亮,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场原本带着任务的相亲,最后变成了一场轻松的聊天。
金导游和周沅像早就认识的朋友,聊得很投机,没有尴尬,没有勉强。周沅回去能给父亲交差,金导游也没辜负周沣沣的好意,皆大欢喜。
回到面包房,周沅把情况跟周沣沣一说,周沣沣虽然有点遗憾,但见儿子确实不感兴趣,也没再强求,只是嘟囔一句:“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
“爸,您可别忘了,您答应我的事!”周沅提醒他。
“没忘没忘!”周沣沣摆摆手,“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明天跟我去医院做检查,拿化验单。”周沅的语气认真起来。
第二天一早,周沅就带着周沣沣来到了医院。
周沣沣坐在走廊的公共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指压器,那是周沅的,说是能缓解压力,他就顺手拿过来玩了。
不远处,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缠着妈妈,调皮地跑来跑去。周沣沣看着孩子活泼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朝他招了招手:“小朋友,想吃糖吗?”
小男孩愣了愣,好奇地跑过来,接过糖果,攥在小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没立刻拆开,只是抬头对着周沣沣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
周沅攥着化验单的手指泛白,站在主治医生办公室里,脑子嗡嗡作响,反复确认:“医生,您确定不是误诊?我父亲身体一直好得很,怎么会得胃癌?”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却笃定:“你是周沣沣的儿子吧?病人已经是胃癌晚期了,才送来检查,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时期,我先开些抗癌药缓解症状,你们家属带他回去吧,想吃点什么就给他弄点,尽量满足他的心愿。”
周沅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像被人狠狠按进冰窖,浑身冰凉,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他还能活多久?”
“看病人的身体状况和心态,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医生叹了口气,补充道,“现在做化疗意义不大,只能维持基本生命体征,还会让病人承受巨大痛苦,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太晚了,真的太晚了。”他看着周沅,“你要多相信病人,保持好心情或许能多活些日子,别惹他生气,尽量让他快乐。”
“难怪……”周沅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难怪他最近每次洗完脸,洗脸池上都会掉一大把白发黑发,难怪他对饭菜越来越没胃口,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这些细节他之前只当是父亲年纪大了,从未往坏处想,如今想来,全是病症的信号。
周沅用力揉搓着脸颊和头发,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却止不住喉咙的哽咽。
周沅忽然明白,父亲这次旅游、催他相亲、对他异常柔和,像团棉花般包容他的所有,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病,只是一直瞒着,不想让他和文昱词担心。这份沉默的疼爱,让他心里又酸又痛。
他强忍着泪水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公共座椅上找到周沣沣。
老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颗糖,逗着旁边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周沅轻轻叫了一声:“爸。”
周沣沣转过身,看到儿子通红的眼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笑着走向他:“怎么了?化验单拿了?这小孩真有意思,跟你小时候一样,一块糖就能骗走。”
周沅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父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周沣沣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无声地安慰着。
半晌,他轻轻推开儿子,笑着打趣:“大老爷们,光天化日抱着哭,多难为情。”
周沅的一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砸在周沣沣的手背上。
周父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擦掉他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对待当年哭唧唧的小不点。
周沅垂下眼眸,声音带着哽咽:“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们?”
周沣沣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却避开他的目光:“文昱词还不知道,你小子可千万别告诉他,别让他徒增担心,他现在正是好好生活的时候。”
“难怪你突然说盘挥小学不办了,你真是……”周沅想说他残忍,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盘挥小学本来也气数已尽,我也老了,没力气再撑下去了。”周沣沣的语气很平淡,“加上现在生病,没多少日子了,不如让学生们去往更好的地方,接受更好的教育。”
“你有没有想过我和文昱词?”周沅的声音带着委屈,“爸,你真的很残忍,什么都自己扛。”
周沣沣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难过了,走吧,回家,爸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小时候你一顿能喝两大碗。”周沣沣坦然接受命运的不公,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周沅看着父亲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更痛,却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医院。他为父亲拉开车门,把医生开的药品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
车子停在“不早起”面包房门口,刚下车,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为后座的人拉开车门,鸿丘拄着拐杖,缓缓走了下来。显然,他已经知道了周沣沣生病的消息,特意来探望。
鸿丘直接走进面包房,正在整理货架的唐猕连忙上前,礼貌地问:“这位客人,需要点什么?”
司机上前一步,轻声说明来意:“我们来找周沣沣老先生。”
唐猕随即笑着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快步向楼上跑去,大声喊:“周老板!有人找你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