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乐庭从会客室出来时,林信立刻迎上去,刚要开口,就被宋乐庭抬手比个“嘘”的手势。林信会心一笑,低声道:“知道啦。”
“他在里面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你进去看看吧。”宋乐庭拍拍他的肩膀。
“好。”林信刚要推门,就听到宋乐庭在他耳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会辞职,回到你身边。”林信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坚定。
宋乐庭笑着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林信本就是他的人,当年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知鸿,为的就是调查一些尘封的旧事,如今目的达成,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
元般般带着陈佑一路玩下来,辗转去了烟火气十足的南城,又逛景色宜人的东州。
阳光把陈佑的脸颊晒得红扑扑的,笑容像盛夏的向日葵,灿烂得晃眼,同时也黑了。
般般给她买好多小礼物,会发光的钥匙扣、绘着卡通图案的笔记本、手工编织的小挂饰,还有他念叨好久的拼装模型,把带来的小箱子塞得满满当当,陈佑每次打开箱子看一眼,嘴角都会忍不住上扬,显然喜欢极了。
晚餐选在一家临湖的海鲜餐厅,桌上的螃蟹、虾贝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陈佑手里拿着一只大螃蟹,吃得不亦乐乎,嘴里塞满鲜嫩的蟹肉,鼓着腮帮子,听见元般般的问话,连忙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姐姐,这个好吃,你也多吃点!”
元般般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小家伙吃东西就是香,看着你吃,我也想多吃一点。”
“那就多吃一点呀!”陈佑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地说,“反正这么美味的食物,不吃多可惜呀。要是不吃,食物也会伤心的。”
“嘿嘿嘿,你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元般般被他逗得眉开眼笑,心里忍不住想,这可真是梦中情孩!这么乖巧懂事,要是她元家的孩子就好了,她放下筷子,摸了摸陈佑柔软的头发:“陈佑,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姐妹,以后……”
话还没说完,陈佑就眼睛一亮,抢着说:“以后我当般般姐姐的弟弟怎么样?我可以帮姐姐拿包、拎东西,还会在姐姐做美甲的时候,跑腿去买你喜欢的珍珠奶茶,要全糖加双倍珍珠的那种!”
元般般的心瞬间被暖化,说的又揉揉他的短发:“傻孩子,做姐姐的弟弟,不需要干这些呀,姐姐会带你享清福…吃遍天下好吃的…”元般般向往的幻想让人真的很向往,陈佑看着她笑,元般般拿张纸巾帮他擦嘴,“哎呦,快吃吧小屁孩假,哎,对了期快结束了,马上要开学了,你的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早就做完啦!”陈佑拍拍胸脯,一脸骄傲,“般般姐姐放心,我别的不说,学习还可以的。”
“哇,学习这么好?那在班里排第几名呀?”元般般好奇地问。
“第一。”陈佑低下头,剥着蟹壳,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叫‘还可以’?”元般般瞪大眼睛,有些哭笑不得,“你也太谦虚了吧!”
陈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是全校第一。”
“呵呵,陈佑,做人有时候真的可以不谦虚的。”元般般笑着摇摇头,“换做是我,得了全校第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回家追着家长要奖励呢。”
陈佑的动作停顿,手里的蟹腿轻轻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些,声音低低的:“我没人分享我的成绩,你的开心,我的开心,不是同一种开心。”
元般般脸上的笑容也收敛,她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的善意,轻声说:“那以后你和我说好不好?跟我讲讲你在学校里有趣的事,比如得了第一的时候老师怎么表扬你的,有没有同学向你请教问题,这些我都想听。”
陈佑抬眸,对上元般般真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敷衍,只有纯粹的愿意倾听。
陈佑愣了几秒,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重新拿起蟹腿,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姐姐的。”
……
原是枯木凋零,秋天落叶,落叶落在每一个人心中那片没有开过花的贫瘠土壤上,显得更加凄凉,能做的只有等待,可是又在等待些什么……日子仿佛被按下慢放键,所有人都在原地徘徊,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局,却又说不清究竟在等些什么?
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文昱词坐在爷爷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手指捏着水果刀,他小心翼翼地削着皮,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可眼眶里的酸涩却越来越浓。
“昱词,你怎么来了?”周沣沣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具有往日的爽朗底色。
文昱词猛地抬头,迅速眨掉眼角的湿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周老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生病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不对,不能怪你,是我自己太迟钝,一点都没看出来,爷爷的这个孙子可真没用。”
“哎,打住!打住!”周沣沣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嗔怪,“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文昱词连忙起身,按下床头的按钮,将病床缓缓摇起,让爷爷半躺着更舒服些。“我就是怕你这样,才不愿告诉你。”周沣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说,“这人嘛,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态,谁也逃不过。死,本来就是我们活着的人早就知道的结局,怕什么?难道怕就能不死?赖着就能不闭眼?人的身体用了几十年,难免需要维修一下哦。”
周沣沣目光温柔地落在文昱词身上:“哎呀,现在这样就挺好,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能独当一面了,周沅那小子也懂事,很会照顾人,饭做得也合我胃口,我更希望你们以后能互相照应,好好生活,你舅舅是个开心果,而你最多愁善感,我是怕你什么事都放在心里,要是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爷爷……”文昱词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呼唤。
“我离开的那天,你们可不许哭。”周沣沣笑着说,眼神里满是憧憬,“要为我高兴才对,你母亲肯定在那边等着我呢,我们一家人,终究是要团聚的。”
文昱词看着爷爷豁达的模样,心里的悲伤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终于明白,爷爷不是不怕死,而是早已看透生死。
活着并不一定代表所有,死亡也未必是终结,生死两边,都有牵挂的亲人,爱从来都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文昱词用力点点头:“好,我们听爷爷的。”
……
另一间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反而让鸿榷升那颗疲惫的心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宁。
他半睁着眼,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看到母亲躺在床上的模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满心都是担心与无助,而现在,换成别人替他担心。
鸿道砚站在病床前,脸色凝重得吓人,他看向一旁的医生,语气急切:“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病人只是暂时休克,应该很快就能醒来。”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难色,“但是……”
“不妨直说。”鸿道砚双手紧握,他能感觉到医生话里有话,他得做好打算。
“病人的骨癌已经到了晚期,病情已经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医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现有的治疗方案已经起不到作用了,想要搏一把,只能铤而走险,引进国外最新的治疗方案,但风险很大,成功率也不高,你们不妨一试。”
“好。”鸿道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试试。”
“那得尽快安排出国治疗,不能再耽误了。”
……
文昱词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舅舅”两个字,他刚接起电话,周沅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涌了出来:“昱词,老头他……他不行了!”
“哐当”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文昱词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强忍着泪水,弯腰捡起手机,胡乱地抹一把脸,深呼吸时胸腔剧烈起伏,他放下手中为爷爷打包的换洗衣物,连门都没来得及关,就跌跌撞撞地冲向停车场。坐在车里,他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方向盘上。
他用力吸吸鼻子,启动车子,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文昱词赶到医院,刚穿过走廊,就看到一张病床被医护人员推着迎面走来。
病床上的人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正是鸿榷升。
鸿榷升的眼睛微张了一下,目光涣散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文昱词,像濒死的蝶翼轻轻颤了颤,随即又闭上了,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文昱词心中一击,但当实际情况来不及多想其他,疯了一样冲向爷爷的病房。刚推开门,就听到医生冰冷的声音:“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已经宣告临床死亡。”
那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文昱词的心上。
他的脚突然使不上一点力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爷爷。
奶奶、父亲、母亲……现在又是爷爷……
他早已习惯亲人的离世,可当痛苦一次次袭来,从麻木到撕心裂肺,每一次都让他难以承受。他想留住的人,终究一个都留不住,他又能抓住什么东西呢?
周沅趴在床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一声声呼唤着“爸”,声音嘶哑而悲凉,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文昱词缓缓挪动脚步,伸出手,轻轻搭在周沅的背上,他的手没有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周沅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他,哽咽道:“昱词,你爷爷他……他抛下我们,离开我们了。”
文昱词想安慰舅舅,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努力挤出笑容,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只能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病房的地板上。
生死离别,从来都如此猝不及防。
而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流动的东西始终是流动的东西,他不会变花样再次重拳打在肿成猪头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