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被陆砚清直白一问，心里发慌，她清楚，陆砚清的狠厉，不在言语，也不在姿态，更不在表面。
而在骨血里。
难道他已经起疑么？最近的试探，也越来越频繁。
苏音睫毛轻颤了下，语气不太自然，去掉部分事实说：“昨晚十点，我在家处理，伦敦Hartwell风投发来的法务回执。”
陆砚清顺着她的意思，慢条斯理：“嗯。”
苏音心想，就一个“嗯”字，那是信还是不信？她只好解锁手中的平板，调出后台的数据，放到陆砚清视野下方。
接着证明。
“两次草稿保持记录，十点零五分，以及凌晨零点四十七分。”她指了指屏幕上时间点，随后切入正文：“Hartwell法务部对优先股回购条款，提出三处异议，如果顺延他们的歧义版本，公司在下一轮对赌中，将被压价四个百分点。”
苏音怕他不信，再次强调：“作为您的秘书，我有义务在您今早过问前，备妥三个备选回函版本。”
解释理由很充分，他应该没有道理在怀疑，但是她抓不准陆砚清的想法，他的思维和别人不一样。
陆砚清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静静凝视着那双，过分镇定的眼神，一切看起来都没有破绽，但越是完美越值得怀疑。
“苏秘书，”他意味不明，哂笑了一声，说：“我什么时候要求过，秘书要在凌晨一点，替法务部兜底？”
苏音知道他的意思，继续滴水不漏，解释：“陆总是没有要求，但Hartwell发件时间是伦敦下午一点，他们要求在当地时间九点前得到我们的初步反馈。”
“我作为首席秘书，是不允许公司的效率出现断层。”
在别人眼里是职场拼命，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她三年以来的习惯，习惯把一切让陆砚清烦心的信息，提前处理好。
半晌的静默。
陆砚清缓缓撩起眼皮，面色透出，主考官对完美答卷，几分兴味。
“出去吧。”陆砚清语气恢复日常。
苏音怔了下，心跳稍稍恢复平缓，她完全没料到，陆砚清这么快就相信，但她面上看不出，一丝心虚，微笑道：“是。”
上午十点半，晟和会议室。
高管面露严肃等着老板，气氛沉闷，大家都没心情聊天，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细碎声响。
十点四十分，门被推开。
陆砚清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下，裹挟着不加掩饰的上位者威压，阔步走入，高远紧随其后，苏音抱着笔记本，步履无声跟在最后。
陆砚清落坐主位，视线扫眼各位高管，掏出打火机，拇指一挑。
“咔哒”
一声打火机响声，声音不大，但能让高管的后背集体绷紧，每个人都清楚，老板一旦会上玩起打火机，是准备‘杀人’的前兆。
陆砚清盯着火苗，云淡风轻说道：“启明的并购案，项目负责人，自己说。”
并购部副总陈智川，四十六岁，在晟和待了八年，也算是投行的老将。
他淡定起身,虽说早已准备好说辞，声音还是有些发紧：“陆总，启明设的SPV，他们是利用信息披露的豁免权，在我们尽调阶段，外部审计和公司法务都没有预料，而且在现有监管框架下，若第三方，信托不强制穿透的话，是没办法真正追查到，这也是属于行业内，共识的尽调盲区......”
并购部陈副总上述的解释，也不算是撒谎，很多公司确实利用，离岸群岛的‘信息披露豁免权’，进行隐蔽收购和利益输送。
陆砚清没抬头，指尖转动打火机，一圈。
“咔哒”
停住了，陈副总的声音，被这一声轻响，也戛然而止。
陆砚清耐心到此告罄，不想再听他说废话，低沉说：“苏秘书，你说。”
苏音起身，公事公办念出：“启明公司在今年9月12日，开曼设立全资离岸公司；11月3日，又经由BVI暗中吸筹晟和，第二大股东六个点的可转债。”
“还有一笔，150万美金的财务顾问费，也在17日，打入启明那位‘中立独董’的账户里。”
苏音不疾不徐念完，并购部陈副总脸色，一阵黑一阵白。
“陈副总，”陆砚清此时，语调却像闲聊般：“以上的你知道吗？”
并购部陈副总心虚，不敢直视老板，吞吞吐吐说：
“我......”
“你不知道。”
“......”
陆砚清替他作答，陈副总额头渗汗，不知如何辩驳，投行部总监低头，生怕牵连到自己，法务部下颌绷紧，其余高管都屏息，垂眼，无人再敢看陆砚清。
陆砚清抬起眼眸，看向陈副总，眼神冷得让人发怵。
“陈智川。”
陆砚清直接点名，语气冷厉说：“晟和每年花费，两千八百万，养着你那个并购部，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是盲区？”
说完，打火机盖子合拢，再次发出“咔哒”闷响。
陈智川双手按住桌面，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今天难以躲过，马上向晟和元老级别，副总裁李正泽投去求救的目光。
李正泽清了清嗓子，用一副不在乎神情和长辈自以为是的圆滑语气，说：“砚清……并购部此次没有做好，确实是失职，可是启明那帮人做局也太深，那么一大笔资金，他们居然能走三道离岸账，换谁都很难在昨晚那个时间点，发现，并揭开他们的底牌。”
李正泽一口气解释那么多，意思很明显，他在保他自己的人。
“既然事已至此......”李正泽想大事化小，提出意见。
“李叔。”
陆砚清出声打断他，没给他面子，话说的很直接：“掀开底牌的人，不是晟和的人。”
会议室高管瞬间发蒙，大家集体看向陆砚清。
陆砚清叫：“高远”
“是，陆总。”高远起身，将文件一份份，放到各位高管面前。
众人拿到文件后，集体都楞一下，文件上名字是谁？
“深海......是谁？”陈智川下意识问出口。
“你不需要知道，”陆砚清往后靠着，双手交叉搭在腹前，语气不明：“这份报告，足以证明她一个人，强过你们整个团队。”
陈智川低头，脸色煞白，羞的。
李正泽看着报告上，详细的信息，彻底闭嘴，眼神怒瞪陈智川，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苏音笔尖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继续记录，大家也敢多言。
此时，言多必失。
陆砚清一点情面不留，语气冷冷宣布：“陈智川，降两级，去战略研究部，薪资折半。”
开会时，老板直接把副总踢出并购部，是经典流放手法。
把人直接塞进冷宫部门。
“李叔，”陆砚清目光转向李正泽，假意提醒道：“下次提交，并购部副总的提拔名单里，不要再出现，只会找客观规律的废物。”
他的语气平缓，听起来也不甚在意，落在大家耳里，不是提醒，而是警告，你可以有自己的人，但要会办事。
李正泽的脸沉下去，他没想到，陆砚清今天这么驳他面子。
“散会。”
陆砚清话音落下，高管们纷纷快速起身，速度离开会议室，一刻都敢耽搁。
投行部总监走出会议室后，长长吐了口气，他一把拉住法务部总监手臂，将他拽到走廊拐角处。
投行部总监不解问：“入职6年，第一次见陆总，在会上用外人来打，自己高管的脸，这‘深海’到底是什么来头？”
法务部总监毫不客气，批评道：“管他什么来头，本来就是并购部自己不努力。”
平常并购部副总，仗着李正泽关系，私下悄悄作威作福，好多人都看不惯，但没人敢管，今天老板流放他，也算给大家出了口气，大快人心。
“不过陆总追责是清晰的，你们投行部这次没受牵连，还是挺走运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部门，迟早要玩似的。”
投行部总监苦笑一声，两人并肩走向各自部门，不想再讨论刚刚的话题。
高远见老板正看着苏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整间会议室，只剩陆砚清和苏音。
“苏秘书。”陆砚清淡淡开口。
“是，陆总。”苏音实在不知道，陆砚清还要继续试探的目的和意义，只知道他现在的脸和他的声音，就连他的气息都让她觉得危险。
陆砚清哑声开口，神情深浅难辨：“文件数据，你能看懂几成？”
苏音把手放在身后，悄悄握紧，脸上看不出破绽，语气专业而平静回复：“六成吧，剩余四成涉及，二级市场未披露的对赌协议，我没有交叉验证的权限。”
陆砚清眼神在打量着她，光明正大，肆无忌惮，比以往更加强烈。
“你觉得‘深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话听不出任何，能让人分辨情绪。
苏音心尖仿佛落下一片薄冰，凉丝丝地发怵，她不断告诫自己，要规范言行，不可被他看出端倪来。
苏音沉默数秒，周全问：“陆总，想要客观评价，还是主观评价？”她也不打算撒谎，但明显比之前回复问题的时候，更加谨慎和警惕。
“都要。”陆砚清语气仍是沉缓，脸上也毫无情绪，但眸底隐秘地掠过，侵略性的玩味。
苏音心里颤得紊乱，但面上稳如盘：“客观评价就是，此人对公司的运作非常熟悉，他能查到如此详细资金流向，还能精准预判那笔钱的动向。”
“在国内能拿到这条线的人，应该是不超过五人。”
“所以。”
“他要么是公司内部高管，要么，就是境外机构盯梢的猎头。”
陆砚清食指轻点下桌面，好似在品鉴，问：“主观呢？”
苏音掐紧掌心，表情依旧完美：“邮件的文风非常刻薄，傲慢至极，我个人觉得他根本就不在乎晟和的死活，只是把自己那套自以为是的金融模型，强行套在公司棋盘上，做一次智力上的炫技罢了。”
结尾处，她选择骂自己，骂得越狠，自己就感觉到安全：“陆总，这种人不是您的盟友，更不值得您在早会上表彰他。”
她已经不留情面，对自己严厉评判道。
现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陆砚清没继续追问，看她这样坚定表情，他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来，危险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急剧拉扯、膨胀。
片刻后，陆砚清目光却变得温和，挺认真问她：“苏秘书，就这么笃定？”他上身微微前倾，轻声问：‘深海’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诉句。
陆砚清的追问，通常都是不安常理的，跟他对话像过山车。
苏音做贼心虚，故作旁观者视角，回答：“我只是秘书，对于‘深海’的判断也是基于今天文件，如果您愿意提供更多，关于‘深海’的相关信息，也许我会修改结论。”
“但单凭这份报告的内容，那我的结论依旧是，‘深海’只是一个恰好聪明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苏音的回复，一次比一次，自然和镇定。
时间好似停止，两人无声对峙在蔓延，室内的气氛从刚严肃流动成，一种无法言说的微妙。
半晌
陆砚清嘴角的笑意，不减反深，嗓音压得很低：“你可以出去了。”
“是，陆总。”苏音内心松了口气，她知道，她又逃过一劫。
会议室只剩陆砚清一人，他的嘴角位不可察，弯了一下，轻声说道：
“陌生人？苏音，你也太着急，撇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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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太着急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