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宁三中走读生不多,沉寂的走廊却因为人影涌动活了过来。陈诺在走廊等了等,杨乐悠还在收拾,倒是孙卓然先出来了。
他的步调不紧不慢,恰恰停在她面前,语调带着笑意,“等人?”
陈诺左右看看,才发现他在和自己说话,迟疑道:“嗯。”
孙卓然见她一脸不自在,想起中午体育场看见的背影,焉坏地试探,“中午我在体育场看见了一个人。”
陈诺抬眼瞥他,觉得奇怪。
看见就看见,跟我有什么关系。
忽然,她猛地一惊,瞳孔放大。很快,她冷静下来,只是语气还有些发虚,“哈哈,是吗?”
孙卓然垂眸,故意道:“嗯,你猜,她在干嘛?”
陈诺偏过头,手指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书包带,强装镇定,“不知道。”
“她好像在偷听。”孙卓然的语气十分平和,听不不出情绪,但眼神却戏谑地盯着面前的女生。
陈诺偏过脑袋,假装不在意。
可孙卓然下一秒再说出的话,仿佛惊雷,在她耳边炸开。他脚步动了下,垂眸打量着她。
她不自在地又偏了偏视线。
“我看你背影和她挺像的。”孙卓然眉毛上扬,眼底含着笑意。
她猛地别开脸,心慌得不行,只要她不承认,孙卓然知道也没事。她回道:“哈哈,你看错了吧。”
孙卓然俯身凑近观察,语气带着调侃,“真的吗?我细看,觉得挺像的。”
陈诺被看的心里直发虚,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你肯定看错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去那边等人。”
孙卓然盯着她的背影,发出一声低笑。
没多久,祁宁和杨乐悠先后出来。
陈诺在楼梯口招手,“这里。”
杨乐悠小跑过去,两个人迅速消失在楼梯口拐角。
祁宁手搭在孙卓然肩上,“走吧。”
连带着几天,陈诺都不敢和孙卓然有什么交流,能避则避,交作业都是拜托杨乐悠交给他。
孙卓然最开始并不知道陈诺在避着他,偶尔在路上遇见,她眼神立刻躲开,跟避瘟神一样。
他奇怪得很。
后来才想明白原因,估计是那天晚上被吓坏了。
……
开学半个多月,课程进度“噌噌噌”往前走,陈诺的黑眼圈也跟着重了不少,好几次在课上犯困。有一次上课打瞌睡,被化学老师抓到,不过老师给她留了面子,没点明是谁,只是在课上委婉提醒。
她当时十分不好意思,但下课铃一响,她实在撑不住,立马趴在桌上补觉。
杨乐悠盯着她眼底的乌黑,毫不留情地点评,“陈诺,你昨晚偷菜去了吗?”
陈诺闭着眼,费力地摇头,“没有,就是起的太早了。”
杨乐悠眼睛瞪的很大,“你几点起的呀?”
陈诺垫着的那只手比了个五,杨乐悠惊了,声调不自觉拔高,“五点?!”
“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五点二十。”陈诺语气焉焉的,要凑近才能听清。
“啧,起这么早?”杨乐悠托着腮,有些不解,“我一般睡到六点才起,起来洗漱完吃个早餐,刚好掐点进教室。”
“真羡慕。”
三中早读时间六点五十分开始,为了不迟到,陈诺每天都要五点五十起,但时间还是不够充裕。
尤其是叫车,凌晨六点钟能叫到的车少之又少,运气好等个十几分钟能叫到一辆,运气不好,过了早高峰都不一定能叫到。
没办法,她只好起得更早,直接到小区门口守着,网约车和出租车双管齐下,总能等到其中一辆。
但睡眠时间也大大压缩,她只能趁着课间补补觉。
几句话的功夫,英语老师卢青就进了教室。陈诺听见动静,慢吞吞爬起来,强打着精神翻开课本。
卢青是个不守时的,一般会提前两分钟上课。陈诺这会儿还没清醒,知识是左脑进右脑出,甚至有时候还会忘了卢青上句话说了什么。
卢青忽然道: “OK,one by one。”
陈诺脑子一下清醒了,她立刻扭头小声问杨乐悠,“什么one by one,要做什么?”
杨乐悠指着周考试卷的语法填空,“要提问,从你这一列开始。”
陈诺还没来得及震惊,前面的孙卓然已经被叫起来,她赶忙把课本里塞着的周考卷扯出来。
“第四题填products。”孙卓然垂眼看着题目,嗓音平淡。
卢青瞥了眼孙卓然,“That's it。”
终于找到题目,陈诺立刻看向第五题,但答案处却划着一个明晃晃的叉。她目光一瞥,想求助杨乐悠,杨乐悠却朝她轻轻摇头,把卷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声音很轻,“抱歉啊陈诺,我这题也错了,不知道填什么。”
“Is this question wrong。”卢青目光扫了一圈,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又转头示意孙卓然,“OK,sit down please。”
陈诺盯着题目,打算随便答个答案。随着孙卓然的坐下,她的心率也在此刻达到顶峰。
等待被叫起的过程实在有些煎熬,她不断在心里默念想好的回答措辞。忽然,前面的人仰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的后背抵着她的课桌。
在卢青低头时,一只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她的桌角,那只手指却没停留多久,只留下一张轻飘飘,边缘坑坑洼洼的纸条,显然是现撕的。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正是第五题的答案。
没等她反应过来,卢青的话就像催命符似地,猛地撞击她的耳膜,“next one。”
她呼出一口气,推开凳子站起来,嗓音还带着点轻微的颤抖,“第五题填,have made。”
卢青眼神犀利,陈诺不敢继续对视,默默低下头。
“OK,great,sit down。”
陈诺战战兢兢坐下,拿起红笔在错题边上写下正确答案,耳边卢青的声音还在持续,她听得不是很真切。
“陈诺同学说的是其中一个答案,这题还有另一个答案,have been making,现在完成进行时,表示一个动作从……”
一道题很快讲完,陈诺趁着听课空隙,抬眼看了眼前面的人,那人单手托腮,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笔身在他指尖不是转了几个来回。
她低下头,把压在手掌下的纸条扯出来,纸条上的字迹十分飘逸,真真是应了那句,字如其人。
陈诺本想下课了再道谢,只是课间,孙卓然的桌前总是围着人,要么就是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跑去阳台上闲聊打闹。
正式上课,她也不敢悄摸把手机拿出来发信息,被没收可不是开玩笑的。三中别的不说,早恋手机抓得最严,就想靠着规矩让学生质量提上去。
传纸条好像又显得没诚意。
她盯着走廊,有些佩服,他们是怎么做到两三个星期就熟络到这种程度的。
放了学,陈诺还是没找到机会道谢。
一下晚自习,祁宁就拽着孙卓然跑远了,她没辙,道歉只能继续延期,便慢悠悠朝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离开了保安的视线,她才慢悠悠掏出手机,陈平深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接到。看见来电,陈诺是有些惊讶的。
她迅速点了回拨。
“喂,爸爸。”
那头的陈平深语气温和,“诺诺,我在你学校门口,你在哪?”
陈诺四处张望,在一处石墩子处看见了了举着手机的陈平深,她立刻挂了电话,小跑着过去,“爸爸,你怎么来了。”
陈平深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来接你。”
“你们今天怎么有时间。”陈诺拉着他上车,“生意不忙吗?”
陈平深坐在驾驶座上,闻言笑了笑,“嗯,不忙。”
“就算再忙,我也要来接我们的小诺诺呀。”
陈诺觉得陈平深先生被江漫女士带坏了,都变得有些油嘴滑舌,她笑着说,“你吹牛。”
陈平深夫妻俩是做家居生意的,大品牌代理,加盟开店。一年要去总部出差好几次,平时生意也比较忙,早九晚九,和她上学也差不多。
她扭头看了下认真开车的陈平深,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沉沉的倦怠。
车窗外,夜景路灯倒退,没多久,褐色的大门被推开。
江漫正追着最近的一部仙侠虐恋剧,见父女俩回来,立刻招呼着过来,“小诺,尝尝我今天买的草莓。”
陈诺书包一扔,整个人摊靠在江漫肩上,嘴里嘟囔,“妈妈,我好困啊。”
“来尝尝草莓,洗漱了我们就去睡觉好不好。”江漫顺了顺她的马尾,哄小孩子似地。
陈诺觉得好笑,嘴里泄出笑声,她坐直,“江漫女士,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哄小孩一样啊。”
江漫把草莓丢在茶几上,双手掐了掐陈诺满满胶原蛋白的脸蛋,“你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我不是。”陈诺义正言辞,伸手扯下江漫的双手,“姜女士,你作为一个妈妈,应该稳重一点。”
“我很稳重。”江漫眼睛一眨,语气十分肯定。
陈诺也不和她争辩,她是真有些困了,止不住地打哈欠。
江漫眉头一皱,把人拉近看了看,“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昨天熬夜了?”
陈诺强忍困意,摇摇头,“没有,就是起太早了。”
江漫看向沙发另一侧的陈平深,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大概知晓了陈诺早起的原因,懂事地让人心疼。
江漫思索再三,打算亲自接送,陈诺却不愿意。两口子好说歹说,最后商量出个折中的办法,早上送,晚上有时间就去接。
陈诺看着沙发左右,两人一副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最终,她败下阵来。
结束了客厅的战斗,陈诺还不敢睡,书包里躺着的各科作业还等着她宠幸。
夜色沉沉地裹住房间,只有桌上一盏小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
最后一笔落下,灯光把人影拉得很长。陈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把作业收进书包,倒头在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