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廷遇落地是当地时间下午一点出头，车子驶出机场，他点开置顶头像，国内这会儿应该是凌晨两点多。
从前他没有落地报平安的习惯，今天不一样。
犹豫许久，他没有打扰仲夏。切出微信，定了明早六点的闹钟，国内刚好晚上七点。
商量领证时，她提了句，临近期末，她这周起每周六加课。国内正好是周六，晚上七点是她吃过晚饭的空闲时间。而他接下来连轴转，不知是否通宵，一忙起来便没了时间概念。
确认闹钟开启，孟廷遇锁屏，索性阖眼休息。
车里，裴述翻着手机消息，目光忽地一凝。他回头，在键盘继续敲字。
“孟总。”他转身。
孟廷遇睁眼，看他。
“小孟总不在波士顿。”
小孟总孟廷川是孟廷遇堂弟，虽没有正式任职，名下却挂着股份，又是孟廷遇叔叔唯一的儿子，他们都这么称呼他。
孟廷遇蹙眉。
裴述表示：“已经让人去查小孟总的出入境记录。”
孟廷遇点头。
后半程，车里安静。
到公司前，裴述得到确切消息：“小孟总回上海了，今早落地浦东，不过，没有回老宅。”
话落，他看着孟廷遇。
外界盛传孟氏自孟廷遇的父亲孟槐序意外离世，其弟孟槐章夺权上位，孟廷遇毕业归国进入孟氏核心，与亲叔叔斗得不可开交。孟廷川因此遭池鱼之殃被逼出国，至今不能回家。
他知道不是。
夺权是真，但从来不是孟廷遇逼走的孟廷川，他不会这么做。定下波士顿行程，他在专机百忙之中还问起孟廷川。
裴述想起这次临时的行程，就是因为孟槐章暗地里的小动作，他担心：“小孟总这个时候回国，会不会……”
孟槐章唯一的儿子，父子天性，争权夺利，最终也不过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孟廷遇沉默许久后：“我知道了。”
察觉他此刻周身的低气压，裴述点到即止。他的老板向来运筹帷幄，就没见他输过。
孟廷遇揉了揉眉心，重新摸出手机，直接给孟廷川打电话。
车里太安静，长时间无人接听的“嘟嘟”声格外刺耳。
不知是心虚，还是在休息，孟廷川没有接电话。一直到自动切断，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讯录页面。
孟廷遇微信问他：【你在哪儿？】
无人回复。
他手机放一边，眼神晦暗看向窗外。
*
周六下班，仲夏和林听有约，两人约在跟孟廷遇相亲的茶室。
私房菜不错，她爱吃，而林听跟她口味相近。
这次仲夏没有定包间，选了相亲时孟廷遇的老位置，朝着茶室门口的方向。
今天周六，她上课，林听社区值班，一拍即合。算上路上堵车，原本她们约的是五点半，结果，林听紧急加班，她在茶室等她。
六点半，林听姗姗来迟。
服务生温柔带笑的欢迎声传来，仲夏从手机屏幕抬头，目光忽然顿了顿。
一抬眼，透过镂空的紫檀屏风，裹着羽绒服的林听踩着轻快的步子，穿过一排错落有致的绿植，径直朝她而来。
真是个好位置。
“宝！累死我了！”林听边脱外套边打量，“你从哪儿找到的宝藏地方？”
茶室环境雅静，看着就舒心。
仲夏给她倒茶：“相亲找到的。”
林听差点破音：“孟……孟廷遇？”
“嗯，先看菜单。”
“看什么菜单，你觉得我能看进去？”
仲夏笑着招来服务生，选了两道带辣创意菜，又点了上回她觉得还不错的碧螺虾仁和糖醋小排，“麻烦不要香菜和葱，谢谢。”
她不吃香菜，林听不吃葱。
林听等服务生离开，迫不及待，“来说说呗，我都挠心挠肺等一天了！孟廷遇人呢？什么时候拉出来遛遛？”
“他昨天出差，还没联系。”隔着时差，仲夏不知他的行程，担心自己打扰他，今天她打开手机许多次，最终都没有发出去。
林听惊讶：“领证就出差？”
仲夏点头，本能替孟廷遇解释：“他挺忙的。”
她亲眼见他在车里争分夺秒处理工作，关于临时出差，他后来也解释是事出突然。当时他神色焦灼，她猜他落地就是连轴转。
林听喝茶缓缓：“好吧。”又品了品，“茶不错。”
仲夏让她少喝点，等着吃饭。
林听喝完一杯茶，仿佛平复完，从包里拿出几张A4纸推过去，“呐，我这几天的功课。”
仲夏疑惑地打开，A4纸写满字，标题是：孟廷遇黑历史。
她忍俊不禁，指着黑字标题，“这什么？”
林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孟廷遇全网黑历史啊。”她做社工，习惯了手写记录，这是她遨游全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结合了宁宁的内部消息，我做了个汇总。”
昨天仲夏在群里分享了领证的消息，钟唯宁晚上才冒泡，道了句“恭喜”，再次消失。
“宁宁昨天私聊我说她忙，让我多陪陪你。虽然她没让我告诉你，那我也不能独占功劳啊。”林听转身就把钟唯宁卖了个干净。
仲夏翻着手写笔记，又听她说：“宁宁是不知道你以前就见过孟廷遇，但我清楚，所以，我很认真地问你，宝，你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八年前的人，还是现在的孟廷遇？”
林听一直没敢问这个。
昨天看到耐心玫瑰的花语，真的很浪漫，可是，她又觉得传闻中的孟总似乎不是这么浪漫的人。
仲夏笑容僵了一瞬。
刚好服务生上菜，等菜上完，她抬头，“不都是他？活在当下。”她会试着好好经营婚姻。
林听“啧”了声：“好心态。”
因为有话要说，她没有动筷。
仲夏翻着这份所谓的“黑历史”，就像是故意的，除了前半页的孟廷遇基本信息，紧跟着就是“傅今言”。
林听留心着：“看到了？”
“嗯。”
“点评下？”
仲夏快速看完，一页半纸都是孟廷遇这位传闻中的未婚妻“傅今言”。林听的笔记简单，只挑了重点记录“傅今言”的家世背景，以及过往履历。
“很优秀。”她看完。
林听仔细观察仲夏的表情，瞧着挺平淡的，“我百度过，当然，百度不一定是真。网上关于孟廷遇和傅今言，什么版本都有。确定的是，两家是世交，当初孟廷遇回国进入孟氏，傅家直接对外表态支持。后来……大概是21年初，传出他跟傅今言订婚的消息。”
“傅今言……怎么说呢？看履历，她进入家族企业前，在华尔街属于响当当的人物。我是不懂什么华尔街，金融这些，反正看着就很厉害。这两年她比孟廷遇出镜高，是财经报道的常客。我看了照片，长得是真漂亮，你看看我摘抄的点评，有个商界大佬公开说过，对傅今言而言，颜值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含金量多高，不言而喻。
仲夏点头，傅今言的照片她也看过，当时群里吃瓜孟廷遇的未婚妻，但那会儿，一张照片远没有今天这份履历沉重。
林听停顿了下：“所以，当时传出两家联姻，吃瓜群众热情高涨。你懂的，现实版的豪门童话，金童玉女。奇怪的是，说是订婚吧，又迟迟没有喜讯。一直到孟廷遇清理门户，制压他小叔，傅今言顺利接管公司，三四年时间了吧，他俩这都没有任何后续。”
“我看有人分析，这俩纯粹是互相利用，一块演了场戏。至于为什么，豪门内幕，咱不得而知。还有人说，豪门圈子乱，八成是他们中的谁外边有人了，感情破裂，又必须维持两家体面，这才没有撕破脸。”
“真真假假，版本数不清。”林听做资料时，也问过身处豪门的钟唯宁。钟唯宁说那几年她一直在国外拍摄，具体细节不清楚，只说如果真是家族联姻，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没了下文。
言下之意就是“假”。
仲夏全部看完，目光只在两人订婚的传闻多停留了片刻，“没跟他相亲前，我就知道傅今言。”
“那你？”这是林听没想到的，“孟廷遇给你解释过了？”
仲夏摇头，资料叠好放包里，“听听，你觉得孟廷遇这样几乎算是完美的人，会没点前尘往事？”
不会。
八年时间，她给记忆中的人添加再多滤镜也不可能。
即便是她自己，这些年也有拗不过妈妈的时候，无奈被安排各种相亲局。
林听听懂了：“看着就不像。”何况还有个傅今言的存在。
仲夏对她笑笑，给她夹菜，“往好了想，他现在的合法妻子是我，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她从前不是没有在听到孟廷遇这个名字时驻足，只是总觉得过于遥远的人，她没去细究过。如今，更没有深究的必要。
仲夏总结：“我有我的小秘密，他也可以有。”尊重彼此，找到自己的舒适区，这是她决定跟他结婚时就告诉自己的。
林听终于松口气：“没错！现在是你俩的生活。你们是你们，其他都是别人。”
她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仲夏了然，这份笔记果然是故意的，“先吃菜。”
“再等一下下。”林听最后提醒，“还有一位，孟廷遇小叔，据说叔侄俩斗得昏天黑地。孟廷遇还迁怒人，把他堂弟逼得远走他国，硬是不让人回家。尤其是20年，孟廷遇特别狠，我看有评论开玩笑说，那一年的孟总八成是被抢了老婆哇！”
2020年，算算时间，那会儿她们才大学毕业，有些人却已经在金字塔的顶端，翻云覆雨。
这个仲夏知道，钟唯宁说过，两人说得差不多，不过，“他不会。”
林听挑眉：“这么自信？”
“嗯。”
“万一是真的？”
仲夏觉得不会，如果是万一，“那一定是他万不得已。”
林听侧目：“仲夏，你原来是个恋爱脑啊？”
仲夏笑笑不说话，又给她夹菜。
林听总算动筷，尝了第一口，眼睛都亮了，“真好吃！感觉以前错过了好几个亿！”
两个服务生过来，菜上齐。
“真好。”林听忽然感叹。
仲夏看她：“哪里好？”
林听边吃边说：“哪里都好。”说着，她就笑了，“缘分真美妙！”
仲夏手上一顿，想起相亲时孟廷遇提出结婚，她问为什么，他说的也是“缘分”。
“嗯，美妙，谢谢我们听听。”
“不谢，你幸福就好！”
两人边吃边聊，仲夏放在边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惊讶。
微信电话，头像是孟廷遇。
波士顿应该刚六点。
林听见状，双手堵住耳朵，嘴型示意：“我不偷听。”
仲夏瞪她一眼，接起，“喂。”
孟廷遇今早在酒店醒来时，不到五点。两天连轴转，疲惫却睡不着。无需闹钟，他在六点前自然醒。
就这么无声放空许久，他索性起来开电脑，处理国内的工作邮件。
一直到闹钟响，孟廷遇从微信直接拨电话过去。
“仲夏。”他清冽却带笑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丝毫疲惫。
仲夏突然辞穷，她关心这个点，他是通宵连轴转还是刚醒，话到嘴边却是：“嗯，是有什么事吗？”
林听侧目，刚夹的排骨直接掉碗里。
孟廷遇微怔，电话一瞬安静。
仲夏几乎瞬间意识到生疏与不妥：“落地了吗？”
又是懊恼，这么久，肯定落地了。
她忐忑地捏住手机，不知如何补救。
孟廷遇却认真答：“落地了，仲夏。”他嗓音里依旧带着笑意，自然揭过话题，“吃饭了吗？”
仲夏紧张地看了眼对面埋头吃菜的林听：“嗯，在吃。”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答得过于干巴，补充道，“跟我闺蜜在茶室吃饭。”
听到自己被提起，假装吃菜的林听悄悄抬眸，神情若有所思。
孟廷遇记下，给她推荐了一款茶叶：“适合饭后，你们可以尝尝。”
“好啊。”
然后，冷场。
仲夏换了只手拿手机，那天来茶室见家长，两人边走边聊，气氛不错，现在又一下子冷了下来。
可能是隔着时差和电话，他们似乎没什么可聊的。
仲夏努力找话题，问：“你在波士顿吃早饭了吗？”恨不得锤自己一拳，“我的意思是你起来了？”
她的客气和拘谨不加掩饰。
孟廷遇含糊答：“算是。”
仲夏没懂这个“算是”是什么意思，不知怎么接话。
又一次冷场。
孟廷遇其实很少主动打电话，除了工作，少有温情时候。他将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走到窗边，河对岸有零星车灯闪过，速度很慢，“仲夏。”
“嗯，你说。”
“波士顿现在天没有完全亮，看天气预报，今天是零下，比上海冷。”
他嗓音柔和，仲夏心口蓦地一软，她听到他说：“预报是个晴天，应该会跟昨天一样蓝。”
她笑了下，孟廷遇捕捉到，嘴角噙起笑，“嗯，大概是湛蓝色。”
仲夏搜索波士顿的天气预报，确实比上海冷，“我看到波士顿降温，你注意保暖。”
孟廷遇眼底漫起星星点点的笑意：“你也是。”
仲夏又确认一遍波士顿的时差，可能是关心说出口后，有些话越发自然，“六点还早，工作再忙，注意休息。”
她抿抿唇，怕自己啰嗦，“那，你再睡会儿？”
“好，听你的。”
互相道别，结束通话。
仲夏握着手机，看到通话界面是十二分钟，才一会会儿时间，手机却好像在发烫，烫得她手心都暖乎乎。
她放好手机，抬头对上林听欲言又止的目光，“怎么？”
“你俩这是夫妻？”林听不知道该怎么说，眉毛越拧越紧，“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仲夏回忆，确实不像夫妻，但是，“没什么不好的，毕竟我们才开始。”
林听心不在焉地吃菜，忽然想起，“孟廷遇是在波士顿出差？”
“嗯。”
“我找资料的时候，好像看到傅今言也在波士顿。”
仲夏端起茶盏：“没听他说起。”
“波士顿这么大，也不一定在一个地方。”林听当时只是刷到，没细看，又担心自己突然提起会让人胡思乱想，马上转移话题，“他有跟你说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刚才打电话，仲夏没想起来问。别说问，接到他电话，已经是十分紧张。
林听看出问题：“宝，你是直接跳过恋爱进入婚姻，但我觉得恋爱和婚姻的本质是一样的，你得先学会享受。”
她思考怎么说，其实很难解释，“不是说物质上的享受，是你要学会享受婚姻带给你的快乐。”
仲夏怔愣，林听担心自己说得太抽象。
她们认识超过十年，在她眼里，仲夏很矛盾。说她想得开，又特别容易内耗，说她想不开，偏偏可以好好放下傅今言。
林听知道仲夏大学时有一阵过得很不开心，这姑娘对别人温柔善解人意，但对自己要求极高。大概是父母过于优秀，她从小活在压力下，力求每件事情达到极致标准。
“宝，慢慢来，你很好的。”
仲夏回神，笑着点头。
这顿饭一直到八点结束，饭后，两人喝了孟廷遇安利的茶叶。
结账时，服务生却笑着道：“您是孟先生的太太，您的消费都记孟先生账上。”
林听揶揄的眼神落在仲夏身上。
服务生又善解人意地解释：“孟先生跟我们老板是旧识，所有餐品VIP友情价。”
仲夏意外孟廷遇没有隐婚，不仅没有，连这样的细节都关照到位。应该是他在电话里得知自己在这吃饭交代的。
她戳亮手机屏幕，挂电话前他说去休息，这会儿电话打过去，说不定会吵醒他。
下次再道谢好了。
*
孟廷遇开了一天会，手机震动时，波士顿分部的几个经理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随手拿起，孟廷川回复信息，态度不算好：【我成年了，没有报备行踪的义务。】
孟廷遇蹙眉，直接戳破：【你回国了？】
许久，对话框“正在输入”：【怎么？我不能回国，还是不能跟老同学聚会？】
孟廷遇沉默，眼神示意裴述，他离开会议室。
电话拨出去，十几秒，接通：“没有回家？”
孟廷川避重就轻：“ 回国办点事，准备回了。”
“嗯，玩够了先回家看看爷爷。”孟廷遇没有深究，语气平淡冷漠，听不出关心的意味，“爷爷这几年身体不好。”
孟廷川没答，只剩沉默。
孟廷遇耐心等着。
“哥。”很久后，他说，“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孟廷遇唇边浮起笑意，声音依旧平静，“嗯，路上注意安全。”
他先挂断，看到手机里一个未接电话。应该是刚才通话时，对方没打通。
他一瞬惊喜，点开却是家里阿姨。
孟廷遇回拨，秦阿姨原本在老宅，自他领证后，她一直在婚房收拾。
她说起今天新进的家具，顺便问他跟妻子什么时候搬家。
孟廷遇还不确定，他没有跟仲夏说过搬家的事。领证太仓促，他希望之后顺其自然，直到她适应。
“主卧先不动，其他的等我回来。”
对她，他有足够的耐心。
小孟：为什么只给我跟我老婆这么点相处镜头？
林听：当然是要把你黑历史挖干净呀～
小夏：有洞吗？想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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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